操場是臨時清理出來的。
一片被炮火犁過兩遍的坡地，草還沒長起來，土面上踩滿了腳印，橫的豎的，疊在一起。臺子是工兵用卸下來的彈藥箱壘的，上面鋪了一塊苫布，苫布上又蓋了一層紅布，紅布邊緣被風掀起來一角，露出底下壓著的木板。
臺子兩側站著兩排人。
不是士兵。
是各連隊的代表，一個連來一個，站在那兒，腰桿挺著，槍在腳邊戳著。臺子下面站了好幾百號人，順著坡地鋪開，高高低低的，黑壓壓的一片。
旗杆立在了坡地最高處。
一面旗，補了三塊補丁，被風灌滿了，嘩啦啦地抖。
師長站在臺子中間。
他沒拿講話稿，手裡攥著一根捲起來的紙，紙卷的角被指頭捏得發皺。
“金剛川的橋，”他說，“保住了。”
聲音不大，但傳得遠。臺子下面的人沒出聲，安靜得像一片草坡。
“全師西千多人，從水上過的，從水下過的，炮火底下過的。有人留在了北岸，有人趟水的時候倒下去了，也有人回來，站在這兒。”
他頓了一下，低頭看了一眼手裡那根紙卷，又抬起來。
“師黨委決定，給楊巔峰同志授予“二級英雄”勳章。”
臺子底下還是沒有聲音。
但人頭都在動，一排一排地扭過去，往臺子側面的隊伍裡看。楊巔峰站在第一排最邊上，靠著旗杆的底座。他站在那兒，兩隻手垂著，左胳膊上那截紗布己經換了新的，白色的，卷在袖口底下看不見。
來福蹲在他腳邊，不叫不動。旺財趴在旗杆底座另一側，下巴擱在鋼盔上，鋼盔扣在地上，裡面裝著半盔水。
“楊巔峰。”
師長喊了一聲。
楊巔峰從隊伍裡走出來。
步子不快不慢，跟平時走路一樣。
他走到臺子前面，上了兩步臺階，站在師長面前。
兩個人中間隔了一臂遠。
師長把手裡的紙卷打開了。
裡面包著一枚勳章。
黃銅的底，上面有一層琺琅，紅底白邊，正中間刻著一個五角星。勳章帶子是深藍色的，織得很密，邊緣壓著一道金線。
師長把勳章從紙卷裡取出來，往前遞了一步。
楊巔峰抬起了右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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