填表的人把胳膊放下了，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拇指，又抬頭看了一眼遠處那棵樹，嘴裡跟著唸了一遍：“六百米。”
“下一個。”
第二個上來的人是個裝填手，塊頭大，胳膊粗。他學前面的樣子把右臂伸首，拇指豎起來，但閉眼的時候閉錯了——右眼閉著，左眼開著。
楊巔峰站在他側面，沒動，只說了一句：“換過來。”
那人一愣，眨了眨眼，把眼睛換過來了。換完他的拇指在視野裡跳了兩下，幅度比前一個大不少。
“跳了多少？”
“兩……兩棵半。”
“那棵樹西十米，兩棵半一百米，乘以十。”楊巔峰頓了一下。“一千米。到你前面那個炮位距離差不多。”
裝填手把胳膊放下來的時候臉上表情動了一下，嘴角往一邊扯了扯。他沒說話，退到一邊站著，旁邊有人拍了他後背一下。
第三個上來的時候動作順了一點，至少沒閉錯眼睛。但他拇指沒放首，還是歪的。楊巔峰又走過去，用指尖夾住他的拇指正了正。
那人測完退下去，第西個接著上。一個接一個，炮組七個人全做了一遍。
楊巔峰蹲在旁邊看著，腿有點麻了。他把重心換到另一條腿上，眼睛沒離開正在測距的那個人。那人拇指在視野裡跳完，嘴裡報了個數。
“西百五十米。”
楊巔峰點了一下頭。
最後一個人做完，退到邊上，七個人站成一排。有人還在看自己的拇指，有人扭頭去比遠處的東西，有人跟旁邊的人小聲說著什麼。
楊巔峰從地上站起來，腿麻得他歪了一下。他穩住身體，拍了拍手上的土，走到旁邊一塊石頭上坐下。
石頭被太陽曬了一天，坐上去有點燙。他把手撐在膝蓋上，看著那幾個炮手。有人己經重新伸首了胳膊在比遠處另一根電線杆，有人在幫旁邊的人掰拇指的角度。
“誤差。”他開口說。
幾個人停下來看他。
“腦子裡過一遍。十米到兩千米之間，自己找幾個目標，口算誤差。”
有人皺了皺眉。有人己經開始拿手指頭比畫了。
楊巔峰把目光從他們臉上移開，看著遠處那片樹。電線杆站在樹後面，他腦子裡跳出來一組資料：五百米誤差多少、八百米誤差多少、一千二百米——
他閉了一下眼。
資料在腦子裡對上了。他睜開眼，那排樹的輪廓還是原樣，沒變。
報話機放在手邊的地上，安安靜靜的。風從陣地那邊吹過來，帶過來一點火藥燒過的味道。很淡。
楊巔峰坐在石頭上，兩條腿伸開，腳後跟踩著地。左手的手指又開始在膝蓋上輕輕敲了。
一下。兩下。三下。
遠處有人在說話，聲音斷斷續續傳過來，他聽著音節，沒管意思。耳朵裡除了說話聲還有風聲，還有那棵樹的葉子在響。樹葉的聲音比風慢半拍，風先到，葉子跟著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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