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黑了。
高炮陣地上堆了十幾個空彈藥箱，木頭片子散了一地，腳踩上去嘎吱響。炮手蹲在最後一個箱子旁邊往裡面摸，指頭摸到箱底鐵皮，空的。
他抬頭看楊巔峰。
楊巔峰坐在掩體邊緣，膝蓋上擱著彈弓。他沒看炮手，看的是天上。東邊雲層把月亮遮了，透一點灰光。
“連長在喊。”炮手說。
報話機的聲音從高地下面的石屋裡飄上來。連長嗓子啞了，一字一字往外蹦：“彈藥天亮才能到。天亮。”
楊巔峰站起來。他把彈弓折進腰後，往樹叢方向走。
炮手在後面問：“你去哪？”
他沒答。
樹叢在河岸上游偏北，過了那片被飛機刮過的楊樹再走一百步。白天沒人進去，裡面全是刺藤和野蒿，高過膝蓋。楊巔峰走進去的時候腳底踩斷了幾根枯枝，響聲在夜裡脆。
他繞過一棵歪脖松。
松樹底下有一片被草蓋住的硬地面。他蹲下去，手在草底下摸了兩把，摸到木頭稜角。
一箱炮彈。
箱面是溼的，露水從松針上滴下來積在木頭縫裡。他雙手把箱子從草底下拖出來，抱起來掂了一下，一箱滿的。轉身往外走。
路過第二棵松樹，他又摸了一箱。左手扶著箱角，右手託底，抱起來往懷裡一頂。箱子壓著胸口，鐵殼的冷透過衣服往皮肉上鑽。他沒停。
第一箱放在高炮陣地邊的掩體後面。他彎腰擱下去的時候膝蓋彎了一下，把箱角對齊地面上一道土溝。然後轉身走了。
第二趟。第三棵松樹下面還有一箱，箱子側面貼著的油紙印字被水泡糊了。他把那箱拖出來的時候，手背蹭了一下樹根上的苔蘚，滑膩膩的。
第三箱擱在第二箱旁邊。排齊了，邊對邊，角對角。
他首起腰，換了個方向。
彈藥儲備點那輛卡車停在高地下面的土路上。駕駛樓朝東，車廂板用帆布罩著，後尾燈滅的。他繞到車屁股後面，蹲下去摸輪胎內側。
後輪內側的地面上有兩箱，碼好了，壓在防水布底下。他白天來放的時候用石塊壓了布角，現在布還嚴實。他把防水布掀起來一個角，又蓋回去。
然後他蹲在那裡沒動。
手搭在膝蓋上，聽著石屋裡連長跟上級的對話斷斷續續從報話機裡冒出來：“……再撐六個小時……炮彈打光了……”連長的嗓子後面帶著咳嗽聲。
楊巔峰站起來往回走。路過第一棵松樹的時候他在樹根旁邊站了一會兒。月光從雲縫裡漏下來一縷，照在他腳前的草地上。那地方他白天挖了個淺坑，草皮掀開又蓋回去，現在草己經有點蔫了。
他蹲下去把草皮掀起來看了看裡面的土。幹了。他把草皮蓋回去用手掌按了兩下。
回到掩體的時候炮手己經不在那兒了。陣地邊上三箱炮彈碼齊了，箱蓋上凝了一層細水珠。楊巔峰把彈弓從腰後抽出來擱在膝蓋上，又摸了一下皮筋。
皮筋的狀態還行。他捏著皮筋中段拉了三下，彈力均勻。但他從兜裡摸出一截備用的新皮筋，在手指上繞了兩圈，摸了摸表面的蠟。
然後他靠進土坎的陰影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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