閆埠貴家以前不是這樣的。
早年間，他在琉璃廠開了一家書鋪，叫“文雅齋”。鋪子不大，但位置好，在琉璃廠中段，挨著榮寶齋。鋪子裡頭賣的是古籍、字畫、筆墨紙硯，來往的都是文人墨客，生意不算火爆，但細水長流，日子過得下去。
圍城之前，西九城的物價就開始漲了。一天一個價，上午一個價，下午一個價。閆埠貴看著物價飛漲，心裡頭癢癢。他琢磨著，這年頭，啥都在漲，他鋪子裡頭的東西也得漲。別人都關門歇業了，他不關。別人不敢進貨，他進。
結果倒好。
錢沒掙著，鋪子被搶了。
那天晚上，一夥亂兵衝進琉璃廠，首戳戳地就望著文雅齋奔來。文雅齋的門板被砸爛了，櫃檯的玻璃碎了一地，鋪子裡頭的古籍、字畫、筆墨紙硯被弄得七零八碎，鎖在箱子裡面的錢，也被洗劫一空。
閆埠貴剛想上去輪輪理，一槍托就砸了過來，險些就見了孔夫子。
亂兵走了之後，他忍著痛從櫃檯後頭爬出來，看著滿地的狼藉，心都碎了。
鋪子沒了，家當沒了，治病把積蓄也花得差不多了。
他這才不得不關了書鋪，靠著以前經營筆墨紙硯的關係，在南鑼鼓巷找了一份小學教員的工作。一個月掙不了幾個錢，養活一家五口，緊巴巴的。
這才搬到了95號大院，租了西廂房。
打發閆解成和閆解放去睡覺之後，閆埠貴和楊瑞華坐在桌前，燈還亮著。
煤油燈的火苗子一跳一跳的，在牆上投下晃動的影子。
“老閆，咱還有一些積蓄，沒必要這麼摳。”楊瑞華壓低了聲音，往炕的方向看了一眼。閆解成和閆解放己經睡著了，閆解曠也睡得沉，呼吸聲均勻。
“你懂什麼。”閆埠貴把眼鏡摘下來，用衣襟擦了擦，又戴上。“誰知道以後是個什麼光景？”
“什麼光景？解放了，太平了，還能是什麼光景？”
“太平了？太平了就不用花錢了？”閆埠貴的聲音壓得很低，但語氣很硬，“一家五口，張嘴就要吃。你的嘴，我的嘴，解成的嘴，解放的嘴，解曠的嘴。五張嘴，一天三頓飯，一個月下來多少錢？你算過沒有？”
楊瑞華不說話了。
“我跟你說，亂兵搶的，只是明面上的東西。”閆埠貴往前探了探身子，聲音更低了一些，“那些古籍，他們不認識，覺得不值錢，沒要。算是留下來了。”
“古籍？現在誰還要那玩意兒？”
“婦人之見。遇著喜愛的人，再高的價錢他也願意出。”
楊瑞華的眼睛亮了一下。
“還有呢？”
“還有一些小黃魚和銀元，埋在地下，亂兵沒找到。”
“多少？”
閆埠貴沒回答這個問題，擺了擺手。
“夠用，但不能亂花。現在看著太平，誰知道哪天又亂了？手裡頭沒錢，心裡頭沒底。”
楊瑞華沉默了一會兒，手指頭在桌面上畫著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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