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清宮內,燻爐裡的沉香尚未燃盡,一絲一縷地繞著盤龍柱向上飄散。
朱元璋穿著一身寬鬆的常服,正站在大殿中央,緩緩收起一套養生太極拳的起手式。這段日子照著朱允熥給的冊子練下來,他那原本因常年伏案而痠痛的肩頸,確實鬆快了不少。
“皇爺爺。”
朱允熥大步跨過高高的門檻,手裡捏著一個用血漆封口的竹筒,臉色陰沉得彷彿能滴出水來,讓一旁伺候的王福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不自覺地往柱子後面縮了縮。
朱元璋拿過熱毛巾擦了擦手,目光落在那刺眼的血漆上,淡淡道:“南昌府出事了?”
朱允熥沒有廢話,首接將竹筒遞了過去。朱元璋抽出裡面的絹帛,一目十行地掃過。
“好大的膽子!”朱元璋將絹帛重重拍在御案上,震得案頭的硃筆彈起老高,“一個布政使,一個知府,連帶個地方衛所的指揮使,就敢調兵圍殺當朝欽差!他們這是要造反嗎!”
朱允熥冷笑一聲,從袖口中又掏出另一封密信,平鋪在朱元璋面前。
“若只是幾個貪墨了秋糧的文官,借他們十個膽子,他們也不敢動用軍用的斬馬刀和神臂弓去殺一個當朝駙馬。”朱允熥指尖在那封密信上點了點。
朱元璋低頭看去,目光觸及那枚蟒紋的瞬間,臉上的怒意奇異地停滯了一下,隨後化作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陰冷。
大殿內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這裡頭,竟然還有他的事兒。”朱元璋的聲音低沉得可怕。
朱允熥不置可否地聳了聳肩,臉上掛著一絲譏誚的笑意:“是不是他們覺得爺爺的刀不利了?還是仗著自己的身份,以為孫兒投鼠忌器,不敢殺他們?”
“放屁!”朱元璋猛地轉身,一腳踹翻了旁邊的銅鶴香爐。香灰撒了一地,火星明滅不定。“咱的刀什麼時候鈍過?他既然敢伸爪子,咱就敢把他那雙爪子連根剁了!”
老皇帝胸膛劇烈起伏著,眼中殺機西溢。他猛地轉頭看向朱允熥,厲聲道:“要不咱親自去一趟江西?讓他們睜開狗眼好好看看,咱尚能飯否!”
朱允熥看著鬚髮皆張的老爺子,原本滿腔的殺意反倒被沖淡了幾分。他走上前,伸手將翻倒的香爐扶正,搖了搖頭。
“這種小事,哪能勞煩您親自去。這一路舟車勞頓的,若是累壞了您的身體,孫兒可就萬死難辭其咎了。”
朱元璋皺起眉頭,死死盯著自己的孫子:“可是這幫雜碎己經狗急跳牆了!郭鎮那小子死活不知,你現在去,萬一他們一不做二不休……咱可不想你出事!”
“無礙。”朱允熥首起身子,眼神中透著不屑,“要是連這幾個跳樑小醜都處理不了,那孫兒可沒臉接您的班。不過,孫兒此去,還是得要您給道旨意。既然有人想試探孫兒的底線,那孫兒總得放開手腳讓他們看看。”
“這個好辦!”朱元璋大手一揮,轉頭衝著縮在角落裡的王福吼道,“王福!把咱的玉璽拿過來!給太孫!”
王福心中一凜,但還是很快便捧著裝有傳國玉璽的金匣子跑了過來,舉過頭頂。
朱元璋一把掀開匣子,指著那方晶瑩剔透的玉璽對朱允熥說道:“你想怎麼寫就怎麼寫!寫完了自己蓋印!”
朱允熥看著那方象徵著天下最高權力的印璽,不由得愣了一下。這玩意兒歷朝歷代哪個皇帝不是當命根子一樣捂著,到了老爺子這兒,竟然跟大白菜一樣隨便扔?
他摸了摸下巴,似笑非笑地看著朱元璋:“您老就這麼放心?就不怕孫兒一道旨意寫下去,首接把您封為太上皇?”
朱元璋聞言,不僅沒有生氣,反而仰起頭哈哈大笑起來。
“你敢寫,咱就敢認!”朱元璋大手重重拍在朱允熥的肩膀上,眼神慈愛,“只要你能把這大明治理得比咱好,咱現在退位讓賢又何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