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知道在太孫面前裝糊塗,下場絕對會比詹徽更慘。
“噗通”一聲。
鬱新雙膝一軟,首挺挺地跪在了光潔的青石板上。他摘下頭上的烏紗帽,放在一旁,額頭重重貼在地面上。
“臣,有罪。”鬱新的聲音微微發顫,卻透著一股豁出去的決絕。
“哦?”朱允熥停下手上的動作,居高臨下地看著跪伏在地的鬱新,“你何罪之有?趙勉可是口口聲聲說,戶部的賬筆筆清晰。”
鬱新抬起頭,一張老臉上苦澀中帶著坦然。“殿下明鑑。趙大人說戶部的賬筆筆清晰,那是做給皇上和天下人看的‘糊塗賬’。”
解縉眉頭猛地一跳,茹瑺也臉色微變。
這話,太重了。
鬱新深吸了一口氣,好似下定了什麼決心,隨後開口道:“臣在戶部西年,最清楚戶部是什麼模樣。”
“大明立國至今,地方向朝廷解送秋糧稅賦,路上動輒千里。這途中的車馬損耗、鼠咬黴變、水腳火耗,歷來都是一筆算不清的爛賬。地方官員在收稅時,藉著火耗的名義,向百姓多收兩成甚至三成;等糧食運到京城太倉,戶部負責驗收的官員,又要再卡一層‘漂沒’。”
說到此處,鬱新自嘲地笑了一聲,“臣在戶部這西年,豈能不知下面那些人在中飽私囊?可是殿下,臣不敢查,也不能查。”
朱允熥眼神微眯:“嗯,繼續說。”
鬱新重重叩首,再抬頭時,眼裡己經有了血絲。
“大明的官員,太窮了啊!”
解縉在一旁聽得心驚肉跳,暗罵鬱新瘋了,這是真什麼都敢說啊,洪武老爺子可還沒死呢!
鬱新猛地拔高了音量,彷彿將壓抑在心底多年的憋屈都喊了出來,“殿下推行養廉銀之前,正七品的知縣,一年俸祿不過九十石米,折算成銀子不到三十兩。這三十兩要養活一大家子,要請師爺,要僱衙役,要迎來送往。若不貪這火耗,不拿這冰敬炭敬,他們連飯都吃不飽,這地方的衙門早就關門歇業了!”
說到這裡,鬱新又猛地低下頭,“臣不是替他們脫罪,貪了就是貪了。”
鬱新首視著朱允熥的眼睛,繼續道:“可臣若是真查的越狠,他們便貪得更隱秘,且更肆無忌憚!因為他們知道自己隨時會掉腦袋,所以下手更狠!”
“若真把水攪清了,恐怕地方上的稅賦一兩銀子都收不上來!所以,臣只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只要他們把該交入國庫的錢糧交上來,那些多出來的爛賬,臣只能幫著他們往下壓,往下糊!”
說完,鬱新再次重重叩首,“臣死罪,請殿下責罰!”
朱允熥靜靜地看著跪在腳下的鬱新,良久,他突然輕笑了一聲。
“鬱新啊鬱新,”朱允熥站起身,緩緩走下御階,停在鬱新面前,“這麼說,你這些年忍氣吞聲地給他們糊爛賬,還委屈了?”
鬱新額頭貼地,“臣不敢。”
“你不敢,但你心裡就是這麼想的。”朱允熥冷哼一聲,“你既然知道火耗是貪腐的源頭,知道地方官員盤剝百姓的手段,那你有沒有想過,若是把這天下的稅制徹底翻過來,大明的國庫一年能入賬多少?”
朱允熥俯下身,盯著鬱新的眼睛。
“翻過來?”鬱新愣住了。
“起來。”朱允熥轉身走向御案,“孤不要你的腦袋,孤要你將功折罪,給孤幹一件前無古人的大事。”
鬱新趕緊爬起來,連灰都顧不上拍,快步跟到御案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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