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麼回事。”朱允熥淡淡問了一句。
楊榮跪在滿地廢紙中,頂著黑眼圈,聲音發顫:“殿下,不是微臣不盡心。這文章改成大白話,臣還能逼著那幫書吏寫。可這宣講員,真招不到啊!”
朱允熥走到主座坐下,隨手撿起一個紙團,展開掃了一眼。
“‘攤丁入畝,乃朝廷恤民之善政,望爾等體會上意……’”朱允熥冷笑一聲,將紙團砸在楊榮臉上,“這是大白話?這是脫了褲子放屁!去茶館聽過評書嗎?去菜市場看過罵街嗎?改成‘皇上和太孫看你們種地太苦,以後按地收稅,沒地的哥們一文錢不用交,誰有地誰交!’聽得懂嗎?”
楊榮猛地磕頭:“臣愚鈍!臣立刻改!”
“接著說,宣講員為何招不到?”朱允熥端起茶盞,撇了撇浮沫。
楊榮苦著臉,倒豆子般往外倒:“殿下,這宣講員要下到鄉鎮村落,拿著報紙念給百姓聽。可地方上,那是鄉紳族長的地盤。但凡識幾個字的秀才童生,誰敢去觸鄉紳的黴頭?那不是斷自己的後路嗎?就算臣花重金僱了幾個市井遊手好閒之徒,剛到村口,就被鄉紳放狗咬出來了,說是‘妖言惑眾’,去了報官,地方縣令也是和稀泥。”
“皇權不下縣,士紳盤根錯節。”朱允熥放下茶盞,瓷器碰撞發出一聲脆響,“他們壟斷了字,就壟斷了理。”
楊榮嚥了口唾沫:“所以臣愁啊。這報紙印得再多,送不到百姓耳朵裡,就是廢紙。”
朱允熥靠在椅背上,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
大殿內死一般寂靜,幾個書吏嚇得大氣都不敢出。
“讀書人不敢去,地痞流氓壓不住場子。”朱允熥忽然笑了,那笑容透著一股寒意,“楊榮,你覺得,殺過人的人,怕狗嗎?”
楊榮一愣,茫然抬頭:“啊?”
“傳孤的令,去兵部和五軍都督府調檔。”朱允熥語氣平淡,卻字字如刀,“把洪武年間,因傷退伍或者斷了胳膊少條腿但嘴巴還能說話、腦子還清醒的老兵,給孤挑出三千人來。”
楊榮的眼睛猛地瞪大。
朱允熥站起身,走到楊榮面前,一把將其拉起:“大明有的是打殘了的老卒。他們有軍功在身,見過屍山血海。把他們編入新聞司,吃皇糧,穿戰襖,再給他們每人配一面銅鑼,一把雁翎刀。”
“到了村口,敲鑼念報。”
“鄉紳放狗,就一刀劈了狗。”
“鄉紳阻攔,就當場問問他們,是不是要造反,是不是想嚐嚐大明百戰老卒的刀利不利!”
楊榮倒吸一口涼氣,渾身的雞皮疙瘩都炸了起來。
絕了!
秀才遇到兵,有理說不清。更何況,這幫老兵代表的是朝廷的臉面,講的才是真正的“理”。那些在地方上作威作福的鄉紳,平時拿宗族規矩壓人,可真要面對一群殺人不眨眼、還拿著太孫手令的退伍老兵,誰敢動一下?
動老兵,就是對抗大明軍方,就是謀逆!
“殿下英明!這簡首是神來之筆!”楊榮激動得渾身發抖,“如此一來,宣講之路暢通無阻,還能安置退伍老兵,收攏軍心!”
“老兵下鄉,規矩要立好。只許念報宣講,若藉機擾民勒索,軍法從事。”朱允熥向外走去,“解知微那邊寫的專欄如何了?”
楊榮趕緊爬起來跟上:“解家小姐文筆犀利,首指隱田逃稅之弊,句句見血。只是……外面罵聲很大,說女子干政,不成體統。”
“罵得越狠,看得人越多。讓她接著寫,出事孤擔著。”朱允熥跨出門檻,“七日內,第一批老卒宣講團必須離京。”
楊榮重重抱拳:“臣立下軍令狀,七日內辦不妥,提頭來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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