倉頡陵在濮陽縣城東南十五公里處，離字心小館大約半小時的車程。
張海開的是一輛舊桑塔納，底盤有些高，走在鄉間的土路上顛簸得厲害。蘇白坐在後座，一隻手扶著車頂的把手，另一隻手始終放在腹部，儘管路況讓她有些不適，但目光始終落在窗外。
窗外的景色和杭州完全不同。
沒有西湖的山巒起伏，沒有錢塘江的浩渺煙波，只有無邊無際的中原田野。西月末的麥子己經抽齊了穗，一眼望不到邊的青綠色，像鋪在大地上的絨毯。偶爾閃過一片墳地，幾棵老柏樹孤零零地站在土丘上，樹幹被歲月擰出深深的紋路，像老人臉上縱橫的皺紋。
“這裡是中華文明的發源地。”張海一邊開車一邊說，“上古時候，倉頡就是在這裡造字的。”
“我知道。”李默坐在副駕駛，目光落在遠處的地平線上，“《說文解字》記載，倉頡是黃帝的史官，他看見鳥獸的足跡而受到啟發，創造出了漢字。”
“但古籍裡還有另一段記載。”周德厚的聲音從前座傳來，“說倉頡造字的時候，天雨粟，鬼夜哭。”
“天雨粟？”蘇白問。
“字成之日，天上降下了粟米，像下雨一樣。”周德厚說，“鬼怪在夜裡哭泣，因為人類從此有了記錄思想的工具，他們再也不能欺騙凡人了。”
車廂裡陷入了一陣短暫的沉默。
李默低下頭，看著手腕上的墨字。
天雨粟，鬼夜哭。
他想，也許那段記載是真的。倉頡造字，不只是創造了一套符號系統，而是打開了某扇門——一扇連線人心與世界本源的門。漢字不只是文字，它們是活的，有力量的，可以影響人心，也可以被某些人利用。
車子拐上了一條更窄的土路，兩旁的麥子幾乎要碰到車窗。顛簸得更厲害了，蘇白的眉頭皺了起來，但她沒有說話，只是默默忍受著。
又開了大約十分鐘，車子停了下來。
“到了。”張海說。
李默推開車門，走了下來。
眼前是一片開闊的平地，平地盡頭是一座孤零零的土丘。土丘不高，大約三西層樓的樣子，但在這個一馬平川的地方，它就顯得格外突兀，像一隻伏在地上的巨龜，背上馱著一座古老的建築。
土丘之上，是一座廟宇。
廟不大，紅牆灰瓦，飛簷翹角，在午後的陽光下顯得有些破敗。廟門是硃紅色的，漆色斑駁，門楣上掛著一塊匾額，上面寫著三個字：“倉頡廟”。字是顏體，肥厚圓潤，一筆一劃都透著古樸的氣息。
但讓李默停下腳步的不是廟本身。
是氣息。
從下車的那一刻起，他就感覺到了。一種說不清的東西，從那座土丘的方向飄過來，落在他的皮膚上，落在他鼻腔裡，落在他血管中。那感覺不是氣味，也不是溫度，而是一種更微妙的東西——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呼吸，在等待，在呼喚。
他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氣。
那氣息變得更加清晰了。
它不是一種單一的東西，而是由無數細小的、零散的碎片組成的——有些像檀香，有些像舊書的紙頁，有些像雨後的泥土，有些像——
血。
是血的氣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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