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陳處長。”趙曉光在圍裙上擦了擦手,不知道該怎麼稱呼。
“不用叫處長。叫陳海就行。”陳海走進後廚,在靠牆那把舊椅子上坐下。手杖靠在椅子扶手上,塑膠袋放在膝蓋上。塑膠袋裡是一個鐵飯盒,飯盒裡是包子,還冒著熱氣。
“這是我包的。早上在家包的。豬肉白菜餡。”陳海把飯盒開啟放在案板邊上,“以前在康復中心隔壁床住的是個燒烤店老闆,只教我烤串沒教我麵點。
後來我老婆教我包的。她說你一個連揉麵都不會的人,包什麼包子。我說我要給一個人包一頓包子——欠了很多年的。她說欠了多久,我說——從你還沒出事的時候就欠了。”
趙曉光看著那個鐵飯盒。包子的褶子捏得不太勻稱,收口的地方面皮堆在一起,厚厚的一坨。有兩個包子蒸的時候裂了口,白菜餡從裂口裡擠出來一點。他拿起一個咬了一口,嚼了很久,然後放下包子。
“陳處長——陳海——你包的這個包子,面沒發好。”
陳海愣了一下,然後笑了起來。笑得很大聲,笑聲在後廚的瓷磚牆上彈來彈去。趙曉光有點慌,趕緊說我說的真的面沒發好,下次你發麵的時候多放點酵母粉,水溫不能太高太高會把酵母燙死。陳海擺擺手,擦了擦眼角——不知道是笑出來的眼淚還是別的什麼。
“你是第一個吃了我包的包子還敢說實話的人。我來不是讓你吃包子的,我來是想告訴你——你當年在少管所的事,有一個人記得。那個人不是韓鐵山,不是吳友良,不是督查組。是我。韓鐵山當年替你說話,被調走了。
他走之前找過我——他去找反貪局的人,想讓反貪局介入少管所的暴力管教問題。他找的那個人就是我。當時我答應了,後來我把你的事忘了,不是故意忘的,是當時手裡的大案太多。再後來——我出了車禍,在醫院躺了很久,等醒過來的時候,你已經出獄很久了。”
陳海把手杖拿起來橫放在膝蓋上,手指在烏木把手上慢慢摩挲著,“我醒了以後有一個念頭——如果我能再站起來,我要去找兩個人。第一個是撞我的人,你們祁常務已經替我找到了。第二個是你。我要當面跟你說——陳海欠你一個交代。”
趙曉光站在案板前面,手上的麵粉已經幹成了一層白膜。他把手在圍裙上擦了又擦,忽然蹲下去,從案板下面的櫃子裡拿出一個鐵盒子。
鐵盒子是舊的,上面的圖案是很多年前的月餅禮盒。開啟蓋子,裡面整整齊齊碼著一些小東西:一張工資卡,一本社保手冊,一張食堂工作證,還有一個小塑膠袋。塑膠袋裡是幾根頭髮。
“這是誰。”陳海看著那個小塑膠袋。
“那個在監室護著我的室友。他年紀比我大,在裡面待了很長時間。那三個人打我的時候他在旁邊沒動手,後來管教問誰打了,他說不知道。
出獄以後他沒地方去,我也沒地方去,我們兩個人擠在一個工棚裡住了半年。後來他得了病,頭髮掉光了。臨走的時候他薅了幾根頭髮給我,說你以後要是見到大官,替我問問——為什麼少管所裡的孩子捱了打沒人管。他叫小武。
大名叫什麼我不知道。他走的時候才二十出頭。”趙曉光說這段話的時候聲音很平,沒有哭。他蹲在地上,把鐵盒子放在膝蓋上,一根一根地數小塑膠袋裡的頭髮。數到第五根,他停住了,“我也要替小武問一句——為什麼少管所裡的孩子捱了打沒人管。”
陳海把手杖靠在椅子扶手上,用手撐著膝蓋慢慢站起來。他站得筆直,低頭看著蹲在地上的趙曉光,說了一句話——“
你替小武問的這句話,我回答不了。但我會把這句話帶回去——帶到督查組的會上去,帶到政法委的桌上去,帶到每一個能回答這個問題的人面前。”他伸手把趙曉光從地上拉起來,那隻手很有力,手背上還有當年在反貪局握筆磨出的老繭。
祁同偉把趙曉光鐵盒子裡那幾根頭髮的事在督查組周例會上說了。
沒有渲染,沒有感慨,就是把事實擺出來——趙曉光在少管所被打了沒人管,護著他的室友叫小武,出獄以後兩個人擠工棚住了半年。
小武得了病,頭髮掉光了,臨走前薅了幾根頭髮留給趙曉光,說你以後要是見到大官,替我問問——為什麼少管所裡的孩子捱了打沒人管。趙曉光把這幾根頭髮裝在塑膠袋裡,跟工資卡、社保手冊、食堂工作證放在同一個鐵盒子裡。
鐵盒子是月餅盒,蓋子上的嫦娥都褪色了。
會議室裡安靜了片刻。季昌明把老花鏡摘下來放在案卷上,兩隻手交疊在膝蓋上。侯亮平靠在椅背上,手裡的筆轉了兩圈,放下了。
陸亦可低頭看著自己的筆記本,筆尖停在紙上,沒有寫字。王文華坐在角落,手裡捏著趙曉光那張工棚照片的影印件,指節發白。
“小武。大名不知道,只知道姓武。年齡大概比趙曉光大三四歲。”祁同偉站在白板前面,拿起紅筆在趙曉光名字旁邊寫了一個新名字——小武,後面畫了個問號,“趙曉光說他走的時候才二十出頭。如果還活著,現在應該不到三十歲。陸亦可,你負責查。少管所當年跟趙曉光同監室的人員名單裡有幾個姓武的,一個一個篩。”
陸亦可點了點頭,在本子上記了一筆。
她沒有說“這個線索太模糊了”,也沒有說“時間太久查不到”。在督查組待久了,她知道模糊不是不查的理由——趙秀蘭的案子是從一本方格本開始的,周德福的案子是從做飯阿姨的一把韭菜開始的,趙曉光的案子是從鞋墊夾層裡一張紙條開始的。
模糊是正常的。模糊不是放棄的藉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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