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點,祁同偉的車停在陳海家院門口。
枇杷樹的葉子落光了,但枝頭上已經冒出了小米粒大小的新芽。
院門還是虛掩著,推開以後看見陳海正扶著助行器站在院子裡,一步一步慢慢往前走。
他老婆站在旁邊,手裡拿著一條毛巾,隨時準備扶他,但沒有伸手。
“祁常務來了。”陳海沒停步,繼續往前走,“你等我走完這圈。今天早上給自己定了目標——繞院子走兩圈。已經走了一圈半了。”
祁同偉站在枇杷樹下等著。陳海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用盡了全身力氣,但他的背挺得很直。
走到枇杷樹下的時候,他停了一下,伸手摸了摸樹幹上刻的一道印子。
“去年我在這棵樹上刻了一道,當時我站都站不起來。今年我能走到它跟前了。”他把手從樹上收回來,繼續往前走,走完了剩下半圈。
陳海老婆把他扶到輪椅上,用毛巾給他擦了擦額頭上的汗。陳海喘了幾口氣,從輪椅旁邊的袋子裡掏出三個紅包,遞給祁同偉。
“過年好。一個給你,一個給小琴,一個給侯亮平。錢不多,圖個吉利。”
祁同偉接過紅包,沒客氣。他從自己口袋裡也掏出三個紅包,放在陳海膝蓋上。“你一個,嫂子一個,還有一個小猴子的——等猴子家孩子出生了,你幫我轉交。我怕到時候忘了。”
陳海拿起最上面那個紅包,捏了捏,笑了一下。“你跟侯亮平商量好的吧。他昨天給我的紅包也這個厚度。”
“商量好的。怕你給太多,我們還不回來。”
陳海老婆在旁邊笑了,轉身去廚房端茶。
兩個人在枇杷樹下坐著,聊了一會兒。
陳海說他現在每週去康復中心三次,醫生說他的腿部神經恢復得比預期好,再過半年也許能拄著手杖走路。
“等我不用輪椅了,第一件事就是去養老院跟高老師下棋。”陳海看著院子裡那棵枇杷樹,“他上次託侯亮平給我帶了一盒棋子。柚木的。他說這是他在養老院那批柚木苗的邊角料做的,不如正經棋具好,但用順手了比什麼都強。棋子底下刻了字——‘海’。”
養老院在陽光裡安安靜靜地坐著。
杏花林的柚木苗又高了一小截,枝頭上冒出了更多嫩芽。
吳惠芬在走廊裡掛了一對紅燈籠,看見祁同偉進來,遠遠就招手。
“你高老師在書房。季昌明來了。兩個人正在下棋。季昌明是從老家專門趕過來的,說初一的火車票好買,人少。”
祁同偉走到書房門口。
推拉門開著半扇,高育良和季昌明坐在棋盤兩邊,各執一色。
季昌明還是那麼慢,每一顆子都像在棋盤上寫字。高育良的藤椅上墊了一個新的靠枕,淺灰色的,上面繡著一朵蘭花,針腳歪歪扭扭,大概是吳惠芬自己繡的。
“同偉來了。”季昌明抬起頭,“正好,這盤棋我快輸了。你來接我的手,我要去院子裡看看柚木苗。”他把自己的白子交給祁同偉,站起來走出書房。
祁同偉在高育良對面坐下。高育良看了看棋盤上季昌明留下的殘局,把黑子往前推了一格。
“老季這個人,下了半輩子棋,還是太慢。他每一步都在想萬一走錯了怎麼辦。但有時候,想太多比走錯了更耽誤事。”他落了一子,“你比我認識他的時候強。你那步棋——去年在湖邊補種的那棵柚木——我聽說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