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問題,吳友良問過我。當年他來找我,說韓所長你不能這樣,趙曉光剛來,母親剛死,你再讓那幾個人去打他,他就廢了。我說不打怎麼立規矩——這話是我說的。我這輩子說過很多話,大多數都忘了。這句話我沒忘。”
陸亦可把信封開啟。
裡面是一份手寫的檢討書,紙張發黃,邊角有些脆了,摺痕處快斷了。
字跡很工整,一筆一畫,有些地方寫錯了用筆劃掉了重寫。
檢討書的落款日期是多年前。
內容是韓鐵山對自己在少管所任職期間“管理方式簡單粗暴、縱容在押人員以暴制暴”的自我檢討。
檢討書最後一段寫著——“我以‘立規矩’之名,行懶政之實。怕管不好,就讓人去打。怕壓不住,就讓人去怕。我定的不是規矩,是罪過。”
陸亦可把檢討書從頭到尾看完,然後抬起頭看著他。“這份檢討書,您寫了多少年。”
“退休那年寫的。寫了以後放在抽屜裡,鎖了十幾年。”
韓鐵山在椅子上坐下,柺杖靠在扶手上,兩隻手疊放在膝蓋上,
“我每年都拿出來看一遍。每次看完都想寄出去,寄給誰呢?檢察院?公安局?我當時就是公安。寄給政法委?我當時就是政法委委員。寄給誰都沒用——寄給誰都是寄給自己人。後來我想,算了,鎖著吧。等我死了,讓我兒子燒了。”
“您兒子知道這份檢討書嗎。”
“不知道。他在外地工作,每年過年回來住兩天。他問過我,說爸你那時候在少管所是不是打過來。我說沒有。我說都是別人打的。他說那也一樣。他說完這句話,我那天晚上一夜沒睡。”
韓鐵山把手從膝蓋上拿開,拿起茶几上的柺杖,把膠布纏的那個地方又緊了緊。
陸亦可把檢討書影印件收進檔案袋裡。
她沒有說安慰的話,也沒有說追責的事。她站起來,走到錦旗前面,看著那四個字——“改造標兵”。然後她轉過身看著韓鐵山,說了一句讓韓鐵山沉默了很久的話——
“趙曉光現在在省公安廳食堂蒸饅頭。他蒸的第一個饅頭是硬的,吳友良嚐了以後說太硬,他說下次蒸軟點。他這個人,一輩子都在把硬的東西蒸軟。你定的規矩是硬的,他用二十年把它蒸軟了。”
韓鐵山低下頭,用柺杖在地板上輕輕敲了兩下。
敲完他抬起頭,眼眶裡有一點水光,但沒有掉下來。“陸同志,我說我是他的改造標兵,你信嗎——我被自己改造了二十多年。這份檢討書,你們拿去吧。該怎麼處理就怎麼處理。我已經準備好久了。”
陸亦可把檔案袋封好,走到門口。韓鐵山拄著柺杖送她到門口,門開啟的時候樓道里的聲控燈亮了,照得走廊一片白。
陸亦可回頭看了一眼屋裡牆上那面錦旗,韓鐵山說錦旗他取下來過了,又掛回去了,不是捨不得,是想留著提醒自己——這四個字不配掛在牆上,但有一個人配。
那個人姓趙。
韓鐵山的檢討書送達督查組那天,祁同偉正蹲在辦公室窗臺前給君子蘭換盆。
舊盆的土已經板結了,鏟子插下去嘎吱嘎吱響。他把根鬚從舊土裡小心翼翼剝出來,白的根,黑的土,纏在一起分不清楚。
陸亦可推門進來,把檔案袋放在桌上,站在旁邊看了一會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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