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小時後,米內換上一身寬鬆的和服,盤腿坐在榻榻米上。
面前的矮桌上放著一瓶美國產的威士忌,琥珀色的酒液在瓶子裡泛著誘人的光澤。
旁邊還有一碟納豆、一碗味噌豆腐和幾片魚乾。雖然簡單,但相比東京那些在廢墟中翻撿殘羹的百姓而言,這己經很豪華了。
他小心地拿過酒瓶,將酒液緩緩倒入杯中,端到面前深深嗅了一口,威士忌特有的煙燻味和橡木香撲鼻而來,帶著一種遙遠而陌生的奢侈感。
他己經很久沒有品嚐過這麼好的威士忌了,一口下去,由於喝得有點急,他被嗆到了。
咳嗽聲在書房中迴盪,一聲接一聲,像是要把肺裡的什麼東西都咳出來。他的臉漲得通紅,眼淚都嗆了出來,好一會兒才緩過氣來。
這些年他經常和同僚喝到凌晨,威士忌、清酒、燒酒輪著來,喝完了還要去銀座續攤,第二天照樣精神抖擻地去海軍省上班。
那時候年輕,覺得身體是鐵打的,覺得喝多少都不會有事。如今才知道,所有的放縱都要付出代價。
醫生警告過他,妻子勸過他,但他總是置若罔聞。
本來東京轟炸期間,物資匱乏,他己經很久沒有沾過酒了,這段日子雖然難熬,但身體反而感覺好了一些。
本來可以趁著這個機會把酒戒掉,但今天和林致遠的見面,讓他心裡很是複雜。
一方面他不願背叛自己的階層和天皇,他是海軍大臣,是天皇的臣子。
他一生都在為這個國家服務,即使這個國家走上了錯誤的道路,他也有責任陪它走到最後。
另一方面,他作為米內家的家主,又要為家族著想。
如果他死了,或者被清算了,整個米內家都會跟著遭殃。
於是,他選擇了繼續飲酒。
只有在酒裡,才能淡忘那些讓他痛苦的選擇。
只有在酒裡,才能暫時忘記自己的軟弱和妥協。
只有在酒裡,他才能回到那個意氣風發的年代。
至於身體……也許這樣死去,反而是一種解脫吧。
不知過了多久,門外突然傳來管家的聲音:“大人,近衛閣下來了,正在客廳等候。”
米內聞言,晃了晃腦袋,整個人立馬清醒了過來。
他有一個外號叫‘酒篩箕’——意思是無論喝多少,都能保持清醒。
每次和同僚出去喝酒,喝到散場他還保持著清醒,第二天還能準時出現在辦公室。
米內快速整理了一下和服的衣襟,把矮桌上的酒瓶和杯子擺正,他深吸一口氣,臉上的疲憊和脆弱瞬間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老派政治家的沉穩。
“把他請到書房來,另外,再讓後廚準備一點下酒菜。”
“好的,大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