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糧食局調查組到來的訊息，像一塊石頭投進了平靜的湖面。
十月十西日上午，陸徵再次來到糧站。與昨天搶糧的混亂場面不同，今天糧站門口出奇地安靜。隊伍沒有了，人群散了，大門半掩著，院子裡落了幾片枯黃的梧桐葉，被秋風吹得打旋兒。幾個工人蹲在牆根下抽菸，看到陸徵進來，都低下頭，沒有人說話。
這種安靜，不是正常的安靜，而是一種壓抑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陸徵在一號庫門口找到了趙剛。趙剛今天沒有幹活，坐在一堆麻袋上，手裡拿著一根沒點著的煙，眼睛盯著地面發呆。
“趙師傅，今天怎麼這麼安靜？”陸徵走過去。
趙剛抬起頭，眼神里有一種說不出的疲憊：“陸同志，你還不知道？省裡來人了，今天上午在會議室開會，把糧站所有人都叫去了。一個一個地談，問糧站的事。大家都緊張得要命，誰也不知道該說什麼。”
“你談了嗎？”
“談過了。”趙剛的聲音很低，“我說了我該說的，也說了我不該說的。現在心裡七上八下的，不知道會有什麼後果。”
陸徵在趙剛旁邊坐下來：“你說的不該說的，是指李偉的事？”
趙剛點點頭，沒有說話。
“趙師傅，你說出來是對的。隱瞞只會讓事情更糟。”陸徵拍了拍他的肩膀，“李偉己經自身難保了，你沒有必要替他扛著。”
趙剛苦笑了一下，終於點著了那根菸，深深吸了一口：“陸同志，我不是替他扛著。我是怕……怕糧站裡的其他人。你知道的，李偉在糧站幹了六年，提拔了不少人。有些人是他的親信，他倒了，那些人也會跟著倒黴。他們會恨我，恨我出賣了他們。”
陸徵沉默了。趙剛說的，是他之前沒有深入考慮的問題。倒賣糧食不是李偉一個人能完成的，他一定有幫手——不是在管理層，而是在基層。那些幫他裝車的搬運工，那些幫他開車的司機，那些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的過磅員，他們或多或少都參與了這個鏈條。
如果這些人選擇集體沉默，那調查就會遇到阻力。
“趙師傅，你能不能告訴我，糧站裡哪些人是李偉的人？”
趙剛猶豫了很久，搖了搖頭：“陸同志，我不能說。我不是想保護他們，我是怕我自己。如果我點了名，他們知道我出賣了他們，我以後在糧站還怎麼待？”
陸徵理解趙剛的顧慮，沒有勉強。
他站起身，往辦公樓走去。剛到一樓大廳，就看到張誠從樓梯上走下來，臉色灰白，手裡拿著一沓材料，腳步虛浮。
“張站長，省裡的人走了？”
張誠搖搖頭：“還沒有，在會議室整理材料。陸同志，你來得正好，我有話跟你說。”他拉著陸徵走到一樓的一個空房間裡，關上了門。
“陸同志，情況不太妙。”張誠的聲音壓得很低，“省調查組的人很嚴肅，問了很多關於李偉的問題。我能回答的都回答了，但有些事情我真的不知道。可是他們的眼神，好像我在撒謊。”
“你按照事實說就行了，不需要添油加醋，也不需要隱瞞。”
“我知道，我知道。”張誠搓了搓手，額頭上滲出了汗珠，“但糧站裡有幾個人，他們說的跟我說的不一樣。他們說他們對糧食倒賣的事情完全不知情，說都是我在分管財務，如果賬目有問題應該由我負責。”
陸徵皺了皺眉：“誰說的？”
張誠報出了三個名字——一個保管員、一個過磅員、一個搬運組的組長。這三個人都是糧站的老員工，跟李偉關係密切。
“他們把責任都推給你？”
“不光推給我，也推給老陳。”張誠的聲音有些發抖，“他們說老陳是會計，賬目都是他做的，出了問題應該他負責。還說老陳死得蹊蹺，可能是畏罪自殺。他們想把水攪渾，把李偉摘出去，把責任推到死人和我頭上。”
陸徵的拳頭不自覺地握緊了。畏罪自殺？老陳為了查賬連命都搭上了，現在居然有人想把他說成畏罪自殺？這不僅是對死者的侮辱，也是對真相的褻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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