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偉的笑容僵了一下,隨即恢復了正常:“陸同志,我們說正事。糧站現在最需要的是穩定,有什麼問題,等這場風波過去再說。”
他沒有等陸徵回答,轉身走向辦公樓。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陸徵看著他的背影,心中的懷疑又加深了一層。這個人太鎮定了,鎮定的不像是一個剛被搜查過、妻子己經被傳喚過的犯罪嫌疑人。他的鎮定只有兩種可能——要麼他真的無辜,要麼他對自己毀滅證據的能力有絕對的信心。
上午九點,糧站的供應開始了。
趙剛開啟一號庫的門,工人們開始往外搬糧食。每五斤一袋,事先稱好的,拿起來就走。隊伍一點點往前移動,速度不快不慢,秩序勉強維持著。
陸徵沒有離開,他站在辦公樓二樓的走廊上,看著樓下的人群。隊伍裡有老人、有婦女、有帶著孩子的年輕父母,每個人的臉上都帶著一種焦慮和不甘。五斤糧,對於一個人口多的家庭來說,連一天的飯都不夠。
他看到一個老太太從隊伍裡走出來,手裡拎著五斤米,眼眶紅紅的。他下樓,走到老太太面前。
“大娘,您家裡幾口人?”
老太太看了他一眼,嘆了口氣:“九口人,三代同堂。五斤米,夠幹什麼的?我排了一上午的隊,就拿到這麼點。明天還得來,也不知道能不能排上。”
“您家裡之前沒有存糧嗎?”
“存了,但這幾天聽到糧站出事的訊息,孩子們都慌了,把存糧都吃光了,說要‘吃進肚子裡才安全’。”老太太搖搖頭,“這世道,怎麼又回到六幾年了?”
陸徵心裡一沉。老太太的話,反映了很多人的心態——恐懼會讓人做出不理智的決定。而這種不理智,又會加劇危機本身。
他回到辦公室,撥通了趙建軍的電話。
“趙隊,糧站這邊的亂象你看到了嗎?”
“看到了,我剛到。局裡己經派了警力來維持秩序,你不用太擔心。”趙建軍頓了頓,“省糧食局的調查組明天上午到。李偉那邊,有什麼動靜?”
“他今天來上班了,看起來很鎮定。但我注意到一個細節——他今天穿的夾克,是新的。昨天搜查的時候,他穿的是中山裝。換了衣服,可能是為了換心情,也可能是為了銷燬證據。”
“衣服我們昨晚就己經作為證物收了。”趙建軍說,“李偉辦公室和家裡的所有衣物都封存了,送到省廳做微量物證鑑定。如果能檢出洋地黃殘留,那就是鐵證。”
“什麼時候出結果?”
“最快也要一週。”趙建軍嘆了口氣,“現在最大的問題是時間。李偉沒有被正式逮捕,他還在外面,還在糧站管事。今天這場風波過去後,他可能會利用這段時間繼續銷燬證據。”
“他不敢。”陸徵說,“他現在的一舉一動都有人盯著。他越是急著銷燬證據,就越是心虛。”
掛了電話,陸徵站在窗前,看著樓下漸漸散去的隊伍。人群己經走了大半,院子裡剩下一些垃圾和踩碎的菜葉。趙剛和幾個工人在清掃,每個人臉上都帶著疲憊。
糧站的大門口,貼著一張大紅紙,上面寫著“糧食供應充足,請勿恐慌”幾個大字。但在那些大字下面,有人用炭筆寫了一行小字——“糧站站長貪汙糧食,會計被害,大家快搶!”
這行字不知道是誰寫的,但它像一把刀子,精準地戳中了糧站最深的傷口。
陸徵下樓,走到大門口,用袖子把那行字擦掉了。但擦掉的只是字跡,擦不掉的是人心裡的恐慌和憤怒。
這些恐慌和憤怒的源頭,是糧食的短缺;而糧食短缺的根源,是李偉的貪婪。
一個人貪婪,十個人貪婪,但當貪婪披上了權力的外衣,受害的就是成千上萬的普通人。
下午兩點,糧站提前關上了大門。今天的糧食己經賣完了,明天還有沒有、有多少,誰也不知道。隊伍裡沒買到糧的人罵罵咧咧地散了,有人在哭,有人在吵,更多的人沉默地離開,眼神里滿是失望。
陸徵站在門口,看著那些離去的背影,心裡想起老陳日記裡的那句話——“糧站的每一粒糧食,都是老百姓的血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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