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溪古鎮的夜色，被一層悲慼的薄霧籠罩。王水生家那棟白牆黛瓦的老宅，此刻燈火昏黃，人影幢幢，低沉的哭泣聲和壓抑的議論聲從院內傳出，攪動著潮溼的空氣。
趙建軍和陸徵在派出所李所長的陪同下，踏著溼滑的青石板路，再次來到了水生家門前。低矮的院牆上爬滿了牽牛花，在夜色中收斂了花瓣，彷彿也在默哀。
院門敞開著，裡面擠滿了前來弔唁和陪伴的鄰里鄉親，看到穿著制服的趙建軍和便裝但氣質沉穩的陸徵進來，嘈雜的議論聲稍稍低了下去，無數道目光聚焦在他們身上，混雜著期待、審視，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戒備。
水生的妻子桂芳被兩個本家嬸子攙扶著，坐在堂屋正中的矮凳上，身上己經套上了粗糙的麻布孝服，頭髮凌亂，眼眶紅腫得像熟透的桃子，淚水似乎己經流乾，只剩下嘶啞的、斷續的嗚咽。
兩個孩子，一兒一女，年紀都不大，穿著不合身的孝服，茫然地跪在母親身旁，臉上掛著淚痕，還不完全理解死亡意味著什麼，卻被這沉重的氣氛壓得不敢大聲喘氣。
堂屋正對著門的牆壁上，己經掛起了一張水生的黑白照片，照片上的他咧著嘴笑著，露出被煙燻得微黃的牙齒，眼神里帶著漁民特有的爽朗和韌勁。
照片下方，是一個臨時搭起的簡易靈位，插著幾炷香，青煙嫋嫋，散發出檀木混合著劣質線香的氣味。
“桂芳嫂子，”李所長走到靈前，對著水生的遺像鞠了三個躬，神情肅穆，然後轉向桂芳，聲音低沉而有力，“節哀順變。我們是市局來的，這位是趙建軍，這位是我們的顧問，陸徵同志。水生兄弟的事，我們一定會查個水落石出，給你和孩子們一個交代。”
桂芳抬起空洞的眼睛，看了看趙建軍，又看了看他身後沉默不語的陸徵，嘴唇哆嗦著，想說點什麼，最終卻只是化作一聲哽咽，重重地點了下頭。
陸徵沒有立刻說話，目光再次緩緩掃過整個堂屋。屋子是典型的水鄉格局，不算寬敞，地面是夯實的泥土，因潮溼而顯得有些坑窪。牆壁被經年的灶火燻得泛黃，上面掛著幾頂破舊的斗笠、幾捆修補漁網的麻線，還有一張泛黃的、畫著簡易河道與魚群的手繪示意圖，可能是水生自己標註的漁場位置。屋角堆放著疊好的漁網、船槳和一個滿是魚腥味的木盆，一切都還保留著主人生前勞作的痕跡，充滿了生活氣息，此刻卻瀰漫著死亡的冰冷。
“桂芳嫂子，”陸徵上前一步，聲音放得格外平和，與他冷峻的外表形成反差，帶著一種讓人安心的力量，“我們想再瞭解一下水生兄弟昨天出門前的情況，越詳細越好。這很重要，可能關係到找到害他的真兇。”
他的語氣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誠懇，桂芳的情緒似乎稍微平復了一些，她用袖子擦了擦眼角，嘶啞地開口：“昨天……昨天他跟平常一樣，吃了晚飯，大概是六點多鐘。我做的鹹菜炒螺螄，他吃了兩大碗飯。吃完飯，他就收拾網具，說要趁著天黑，去下幾處夜網……”
“他有沒有說具體要去哪片河域下網？”陸徵問。
桂芳搖了搖頭：“沒說那麼細，就是說去老地方，東邊荷花灣那邊，還有……可能往上走走。”她說的“上”，指的是河道上游。
“出門的時候，他情緒怎麼樣？有沒有提到最近遇到了什麼特別的事，或者跟什麼人約好了見面？”陸徵引導著。
桂芳努力回想，眉頭緊鎖：“情緒……不太好。這兩天為了漁場補償的事，心裡憋著火。開發公司那個協議，他死活不肯籤，為這個，前天還跟公司的人吵了一架，回來氣得晚飯都沒吃好。”她頓了頓，像是想起了什麼，“特別的事……哦，昨天下午，水根來找過他。”
水根！陸徵和趙建軍不動聲色地交換了一個眼神。
“水根來找他？說了什麼？”趙建軍追問。
“具體說什麼，我沒聽全，好像在屋裡嘀咕了一陣。”桂芳指了指旁邊用布簾隔開的裡屋，“就聽見水生後來聲音大了點，說什麼‘你想都別想’，‘這不是賣祖宗嗎？’，水根好像又勸了他幾句，聲音小，聽不清。後來水根就走了，走的時候臉色也不太好。”
兄弟之間果然有爭執。陸徵的心沉了一下。
“是關於開發公司的補償協議嗎？”陸徵確認道。
“肯定是！”桂芳的語氣帶上了怨氣，“水根前陣子就總來攛掇，說他有門路，只要水生點頭，他可以去代簽那個字，不僅能按高標準拿補償，還能多分三成！說是什麼……什麼‘活動經費’省下來的。水生不信他，說天上不會掉餡餅，罵他鬼迷心竅。為這個，兄弟倆鬧得不愉快。”
代簽？多分三成？活動經費？這幾個詞組合在一起，透出一股濃烈的不祥氣息。利益的誘惑，親情的考驗，往往釀造出最殘酷的悲劇。
“那份協議，水生拿回家說什麼了嗎？”陸徵抓住了最關鍵的問題。
“好像拿回來了，開發公司的人送來，他看了一眼就扔一邊了，說不籤。”桂芳肯定地說，“應該就在家裡，但我沒留意他放哪兒了。”
陸徵和趙建軍掀開布簾，走進裡屋。這裡比堂屋更顯昏暗，只有一盞低瓦數的白熾燈泡散發著昏黃的光。屋裡陳設極為簡單，一張老式的江南拔步床佔了大半空間，掛著洗得發白的蚊帳。
床邊是一個褪色的紅漆木櫃，上面放著一臺老舊的紅燈牌收音機。最顯眼的，就是靠窗的那張土炕。江南溼冷，冬天睡炕取暖，夏天則鋪上涼蓆。此時炕上正鋪著一張半舊的、用竹篾編成的炕蓆。
他走到炕邊，蹲下身，伸出手，看似隨意地撫摸著炕蓆的表面。竹蓆冰涼光滑，帶著歲月的磨蝕感。他的指尖順著席子的紋路移動，最終停留在那個微微隆起的角落。他用指甲輕輕挑開卷起的席邊，手指探入席子與炕面之間的縫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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