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江市人民醫院法醫科的實驗室裡，日光燈發出冷白的光，照在不鏽鋼操作檯上，反射出刺眼的光斑。
陸敏戴著乳膠手套，將兩個密封的玻璃皿放在解剖顯微鏡下。左邊皿中是淺褐色的糊狀物——這是從孫大海胃內容物中分離出的食物殘渣。右邊皿裡是幾片乾枯的菜葉和肉渣，用鑷子夾著，小心翼翼地排列在濾紙上。
“這是春風酒樓送來的樣本。”陸敏調整著顯微鏡的焦距，頭也不抬地對站在旁邊的陸徵說，“酒樓經理很配合，把12號晚上二樓三號包間的垃圾桶整個給我們了。這些是從剩菜裡挑出來的。”
陸徵俯身看著顯微鏡下的影像。在40倍放大下，食物的細胞結構清晰可見——植物細胞的纖維壁，動物肌肉的橫紋肌纖維，脂肪細胞的球狀結構。
“能比對嗎？”他問。
“需要時間。”陸敏換了一個更高倍的物鏡，“但初步觀察，形態學特徵吻合。你看這裡——”
她用細針指點著左側玻璃皿中的一片殘渣：“這是青椒的果皮細胞，角質層厚度、細胞排列方式，和酒樓樣本里的青椒碎片基本一致。”
她又指向另一處：“這是豬肉纖維。酒樓的紅燒肉用的是五花肉，脂肪和肌肉分層明顯。胃內容物裡提取的肉類殘渣，脂肪與肌肉的比例也符合這個特徵。”
陸徵的目光在兩個樣本間移動。雖然他不是專業法醫，但跟著姐姐學了這些年，基本的形態辨識還是懂的。
“最關鍵的證據在這裡。”陸敏從操作檯另一側取來兩個小試管，裡面裝著淡黃色的液體，“這是從兩個樣本中提取的油脂成分，做了薄層色譜分析。”
她將試管裡的液體分別滴在色譜紙上，用鑷子夾著放入展開缸。有機溶劑沿著濾紙緩慢上升，帶著油脂成分分離出不同的色帶。
“菜籽油的特徵斑點。”陸敏指著色譜紙上兩個幾乎完全重合的藍色斑點，“Rf值0.37，與標準菜籽油樣本一致。豬油的斑點在這裡，Rf值0.42，兩個樣本中幾乎都沒有。”
陸徵記得，供銷社食堂用的是豬油。而春風酒樓，根據調查，確實使用菜籽油炒菜——這是他們招牌菜“清炒時蔬”的特點。
“還有其他佐證。”陸敏又拿出一份檢測報告，“我對兩個樣本中的調味料殘留做了離子色譜分析。氯化鈉含量、穀氨酸鈉(味精)含量、蔗糖含量，都在誤差範圍內一致。特別是這個——”
她指著報告上的一個數據：“焦糖色素的吸收峰。春風酒樓的紅燒肉會上糖色，用的是一種特定的焦糖著色工藝。我在胃內容物裡檢測到了同樣的色素成分和降解產物。”
實驗室裡安靜下來，只有通風櫥低沉的嗡嗡聲。
陸徵首起身，看著操作檯上那些瓶瓶罐罐和精密儀器。1989年的縣級市，這樣的檢測手段己經算是先進。姐姐陸敏作為省醫學院畢業的高材生，能把有限的裝置用到極致。
“所以可以確定，孫大海死前吃的最後一頓飯，就是和王麗在春風酒樓的那頓。”陸徵說。
“從現有證據看，是的。”陸敏摘下手套，開始整理報告，“但法律上要形成證據鏈，還需要更多的交叉驗證。我己經讓助手去調取春風酒樓當天的採購記錄，看他們進的青椒、豬肉、木耳這些食材，和胃內容物中的具體品種能不能對上。”
“這很重要？”
“很重要。”陸敏認真地說，“如果是不同批次的食材，可能在微觀結構上有細微差異。如果能完全吻合，那證據就鐵板釘釘了。”
陸徵點點頭，拿出筆記本記錄。窗外的天色己經暗了下來，醫院後院的梧桐樹在秋風中抖落幾片枯葉。
“還有一件事。”陸敏突然想起什麼，從檔案櫃裡又取出一份檔案，“你上次送來的小推車輪胎上的汙漬，化驗結果出來了。”
陸徵立刻抬起頭。
“是人血，B型。”陸敏翻開報告，“和孫大海的血型一致。而且從氧化程度和附著形態看，應該是案發當晚沾染的。”
“能確定是怎麼沾上的嗎？”
“從輪胎花紋和血跡分佈看，像是推車從血泊上碾過。”陸敏指著報告附帶的示意圖，“血跡主要集中在右側輪胎的胎面凹槽裡，呈條狀分佈。如果是滴落的血跡，應該是點狀或不規則斑塊。”
陸徵腦海裡立刻浮現出畫面：兇手殺害孫大海後，血流到地上。為了移動屍體或者搬運贓物，使用了手推車，車輪碾過血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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