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漏聲聲,滴穿了勤政殿的深夜。
案頭的燭火已經換過三茬,燭淚凝積如小山。蕭禎擱下硃筆,揉了揉發脹的眉心。殿外傳來打更的梆子聲,已是三更天了。
他站起身,活動了一下僵直的肩背。窗紙外,月色如霜,透過雕花窗欞漏進來,在青磚地上鋪了薄薄一層銀輝。
蕭禎緩步走到殿門口,內侍連忙要提燈隨行,他擺了擺手,示意不必。獨自一人沿階而下,夜風吹得衣袂獵獵作響,吹散了幾分殿內的悶熱,卻吹不散心頭積壓的沉鬱。
白日里與太后在這勤政殿的對峙,猶在眼前。太后字字句句不離鎮國公府的權勢,明裡暗裡指責他對溫氏一族太過優容。那份隱忍了十幾年的母子間的裂痕,今日終究是撕開了一道口子。
蕭禎順著長廊往前走,不知不覺間,竟走到了偏殿外。
偏殿的窗紙上,還透著昏黃的燈火。
溫軟就住在這裡。白日里他與太后爭執得最兇的時候,她就在這偏殿裡,安安靜靜的,連一絲聲息都沒有。秋伶後來來回話,說她只說了“靜觀其變“四個字,便再無多言。
靜觀其變。
蕭禎在心底默唸這四個字,唇角不自覺地抿起一抹極淡的笑意。她的沉靜,從來都不是怯懦,而是蟄伏。就像此刻,明明知道勤政殿裡鬧得天翻地覆,她卻能按兵不動,守著一盞燈,等著塵埃落定。
蕭禎站在廊下,望著那扇透著燭火的窗,站了許久。窗紙上映出一個纖細的人影,正臨窗而坐。燈光將她的影子拉得很長,落在地上,安靜得像一幅水墨畫。
他不由自主地往前邁了一步。
可剛走到門口,他又停下了。
抬頭望了望天,月色正濃,夜風微涼。白日里與太后爭執時的戾氣、憤怒、壓抑,此刻還鬱結在胸口,未曾散去。他不想帶著這樣的情緒去見她。她是溫軟,是他放在心尖上的人,也是他在這深宮中唯一可以卸下偽裝的人。
幾番猶豫,蕭禎終是轉過身,往回走去。
剛下了兩級臺階,身後忽然傳來一個清清淡淡的聲音:
“陛下既然已經來了,就進來坐坐吧。“
蕭禎的腳步猛地頓住。
他轉身。
偏殿的門不知何時已經開了。溫軟站在門口,一身素色常服,外罩一件月白披風,烏黑的長髮鬆鬆挽著,只簪了一支素銀簪子。她臉上帶著淺淺的笑意,眉眼彎彎,正望著他,眸子裡盛著滿院的月色。
蕭禎微微一怔,隨即開口,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夜已經深了,你還是早點歇息吧。“
他在剋制。剋制著想要上前將她擁入懷中的衝動,也剋制著想要將所有煩心事都傾訴給她的念頭。他是帝王,也是她的依靠。
溫軟卻沒有接他這話,只是抬眼望了望天上的月亮,又將目光落回他身上,唇邊笑意不減:“陛下勤政為民,通宵達旦批閱奏摺到此時,難得有此雅興,深夜踱步至此。若是陛下不嫌棄,就讓我為陛下彈奏一曲解解乏如何?“
蕭禎又是一怔。他沒想到她會直接提出為他撫琴。他了解她,她不是那種會刻意逢迎的女子。她此刻提出彈奏,不是為了討他歡心,而是她看出來了——他累了。
她懂。
溫軟見他不語,也不催促,只是微微垂眸,聲音放得更輕:“若是陛下覺得不便,那就在碧月亭裡如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