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說著,抬手往院子裡指了指。
院子東南角,一座六角小亭隱在花木之間,亭簷下掛著兩盞白紗燈籠,被風吹得輕輕晃動,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亭子名叫碧月亭,是她來時特意選的地方,清靜,遠離主殿的喧囂。
她這是在給他臺階,也是在給他空間。既不會離偏殿太近失了分寸,也不會太遠顯得生分。
蕭禎看著她,她也正抬眸望著他,眼底帶著瞭然,帶著體諒,沒有半分逼迫。
蕭禎終是點了點頭。
溫軟臉上的笑意深了些,側身讓開門口:“陛下請。“
秋伶早已抱著琵琶在一旁候著。見陛下點頭,連忙抱著琵琶跟上,腳步放得極輕。
一行人往碧月亭走去。夜風穿過花木,送來陣陣清淺的花香。月光如水,灑在亭臺樓閣之間,整個皇宮都沉浸在一片靜謐之中。
進了碧月亭,蕭禎在石凳上坐下。秋伶將石桌上的浮塵擦了擦,又從偏殿取來軟墊鋪上,這才將懷中的琵琶遞到溫軟手中。
溫軟接過琵琶,指尖輕撫過琴絃,發出一聲清越的聲響。她沒有立刻坐下彈奏,而是站在那裡,等蕭禎坐定了,調整好了姿勢,這才在對面的石凳上緩緩坐下。
這個細節,蕭禎看在眼裡,心頭微微一暖。她總是這樣,分寸拿捏得剛剛好。
溫軟調了調琴絃,抬眸看向蕭禎,眼底帶著詢問。蕭禎微微頷首,她這才垂下眼睫,指尖落在琴絃上。
第一聲響起時,蕭禎便閉上了眼睛。
是《平沙落雁》。
曲調舒緩清幽,像秋高氣爽,風靜沙平,雲程萬里,天際飛鳴。琴聲清越,帶著一種與世無爭的寧靜,漸漸撫平了他心頭的浮躁。白日里與太后爭執時的畫面,像退潮的海水一般,慢慢從他腦海中退去。
蕭禎靠在椅背上,緊繃的肩背漸漸放鬆下來。
琴聲不急不緩,如同流水一般,從溫軟指尖傾瀉而出。她彈得很穩,每一個音符都拿捏得恰到好處。
一曲終了,餘音嫋嫋,在亭子間縈繞不散。
蕭禎睜開眼,看向對面的溫軟。她正垂著眼簾,指尖還停留在琴絃上,似乎還沉浸在曲中。月色落在她側臉上,勾勒出柔和的輪廓,長長的睫毛像蝶翼一般,投下淡淡的陰影。
“好。“蕭禎輕聲道,只有一個字,卻帶著由衷的讚歎。
溫軟抬眸,衝他淺淺一笑,沒有說話,只是指尖再次落下。
這一次,是《漁樵問答》。
曲調較之方才的《平沙落雁》,多了幾分灑脫自在。琴聲中彷彿能看到青山綠水間,漁父樵夫閒話家常,那種遠離塵囂的悠然自得,隨著琴聲一點點浸潤到心裡。
蕭禎望著溫軟,眼神漸漸柔和下來。他知道她為什麼選這兩首曲子。《平沙落雁》是靜心,《漁樵問答》是忘俗。她知道他此刻最需要的,不是什麼激昂奮進的曲調,而是一份寧靜,一份可以暫時拋開帝王身份的自在。
她從來都懂他。不需要他說,她就知道他需要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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