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海邊到北方的雪原,需要穿過大半個大陸。沈修和柳輕煙沒有急著趕路,他們沿著海岸線繼續向南走了一段,然後在第三天早上掉頭向北,穿過那片他們曾經走過的雨林和戈壁,再越過連綿的山脈和寬廣的平原,一路朝著北方飛去。
飛行的速度不快不慢,像是兩隻在遷徙途中的候鳥,偶爾停下來歇腳,在某個村莊或小鎮裡吃一頓熱飯,在一條清澈的溪流邊洗把臉,在一座不知名的山頭上坐一會兒,看一會兒風景,然後繼續飛。柳輕煙對這種節奏很滿意,她從來不喜歡趕路,她覺得旅行本身比到達目的地更有意思。每一箇中途停留的地方都是故事的一部分,每一片經過的天空和大地都值得被記住。
飛了大約七八天,腳下的景色開始發生明顯的變化。綠色逐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穩的褐色和灰色,樹木變得稀疏,草地變得枯黃,空氣中開始出現一絲寒意。再往北,褐色變成了灰白色,大片大片的裸岩覆蓋著大地,岩石之間夾雜著零星的雪塊,像是冬天還沒有完全離開。河流結了薄冰,在陽光下泛著銀白色的光,如同大地上的一道道傷疤。
柳輕煙縮了縮脖子,從包袱裡取出一件厚披風裹在身上,又給沈修也披了一件。沈修其實並不覺得冷,他的身體是雷霆凝聚而成,對溫度的變化幾乎沒什麼感覺,但他沒有拒絕柳輕煙的好意,乖乖地讓她給自己繫好了披風。她系披風的時候,手指碰到了他的脖子,帶著一絲涼意,他低下頭,看著她認真的側臉,嘴角微微上揚。
繼續向北飛了一天,前方終於出現了一片無邊無際的白色。
那是雪原。北方的雪原,如同一片凝固的白色海洋,鋪展在天地之間,延伸到視線所能及的最遠處,與灰白色的天空融為一體。雪面上覆蓋著一層細密的冰晶,在午後的陽光下閃爍著無數細小的光點,如同一片巨大的鑽石地毯,鋪滿了整個世界。偶爾能看到幾棵低矮的松樹從雪地中探出頭來,它們的枝條被積雪壓彎了,像是一個個弓著腰的老人,在寒風中靜靜佇立。
沈修和柳輕煙降落在雪原的邊緣。柳輕煙踩在雪地上,腳下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她低頭看著自己的腳印在白雪上留下的印記,忍不住笑了,蹲下身捧起一捧雪,感受著那份冰涼的觸感在掌心中慢慢融化。她抬起頭,望著眼前這片無邊的白色世界,深深吸了一口寒冷而清新的空氣,感覺整個人都被洗滌了一遍。
“真好看。”柳輕煙站起身來,拍了拍手上的雪水,轉頭對沈修說,“比我想象的還要好看。”
沈修走到她身邊,也踩了踩腳下的雪,感受著那份綿軟和堅實交織的觸感。他的神識在雪原上延伸開去,感應著這片白色世界中的生命跡象——雪層下有一窩冬眠的野兔,遠處有一群正在雪地中覓食的馴鹿,更遠的地方有一個小小的木屋,屋頂上冒著炊煙,有人正在那裡生活。
“那邊有人。”沈修伸手指向遠處那個幾乎看不見的小點,“要不要去看看?”
柳輕煙順著他的手指看去,眯著眼睛辨認了半天,才隱約看到一個輪廓。她點了點頭,兩人便踏著雪地,朝著那個方向走去。雪地走起來比想象中要費力,每一步都會陷下去半尺深,需要用力拔出來才能繼續走。柳輕煙走了幾十步就開始有些氣喘,沈修便伸出手,將她拉到自己身邊,讓她踩著他的腳印走。
“這樣省力一些。”沈修說。
柳輕煙跟在他身後,踩著他踩出來的腳印一步一步向前走,果然省力多了。她看著沈修的背影在雪地中穩步前行,每一步都踩得紮實而堅定,為她開闢出一條暢通的路。她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在北蒼城的那個夜晚,他也是這樣走在她前面,替她擋住那些黑暗中的危險。
那個木屋看起來不遠,但走起來卻花了大半個時辰。走近了才發現,木屋比想象中要大一些,是用粗大的原木搭建的,屋頂上蓋著厚厚的松枝和茅草,積雪在屋頂上堆了厚厚一層,只有煙囪口附近沒有雪,正冒著嫋嫋的炊煙。木屋前有一個小小的院子,圍著一圈木柵欄,院子裡堆著劈好的柴火,還有幾隻雪地雞在柵欄裡踱步。
沈修在木屋前停下腳步,敲了敲門。過了片刻,門被打開了一條縫,一個年輕女子探出頭來,看到兩個陌生人站在雪地裡,先是愣了一下,然後連忙把門拉開,熱情地招呼他們:“快進來,外面冷!”
屋內溫暖如春,壁爐裡燃燒著松木,火光映照在粗糙的木牆上,讓整間屋子都籠罩在一片橙紅色的暖光之中。屋內陳設簡單,一張木桌,幾隻木凳,牆上掛著幾把獵弓和幾張獸皮,角落裡堆著一些風乾的肉和藥材。一個年輕男子正坐在壁爐旁修理一把雪地用的木橇,看到沈修和柳輕煙進來,站起身來,衝他們友好地點了點頭。
那對年輕的獵人夫婦給他們倒了熱茶,又端來幾塊烤得焦香的餅子。柳輕煙捧著熱茶暖手,喝了一口,感覺一股暖流從胃裡升起,驅散了趕路的寒意。她笑著對那女子道了謝,女子擺了擺手,笑道:“這雪原上難得見到人,你們能來,高興都來不及呢。”
沈修端著茶碗,問那年輕男子:“你們常年住在這裡嗎?”
男子點了點頭:“我和她是三年前搬來的,在鎮子外面的這片雪原上安了家。這裡安靜,獵物也多,日子過得自在。冬天雖然冷,但習慣了也不覺得什麼。等春天來了,雪化了,還能去北邊的冰湖上釣魚。”
柳輕煙聽得入神,放下茶碗問道:“這片雪原有多大?”
男子想了想:“很大。我和她走了最遠的一次是往北走了七天,走了多遠也不知道,反正沒走到頭。有人說雪原的盡頭是一片冰川,再過去就是海了,但誰也沒親眼見過。”
沈修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他的雷霆之力告訴他,年輕男子說的沒錯,雪原往北確實還有很遠的距離,最終會延伸到一片被冰封的大海,那裡是這片大陸的最北端,也是他從未踏足過的地方。
兩人在木屋中坐了大半個時辰,喝了熱茶,吃了烤餅,還和那對年輕的獵人夫婦聊了很多關於雪原的事。告別的時候,那女子還特意包了幾塊乾肉和一袋子鹽給他們帶著,說路上用得著。沈修和柳輕煙道了謝,推開木門重新走進雪地中,外面的天已經有些暗了,暮色給雪原染上了一層淡淡的藍灰色,如同潑墨的畫布。
柳輕煙站在雪地中,看著遠處的天際線上那一抹殘存的橘紅色,忽然說:“沈修,我們在這裡住幾天吧。我想看雪原上的星星。”
沈修轉頭看著她,暮光映在她的臉上,她的眼睛中倒映著遠方的雪色和天光,清澈而明亮。他點了點頭:“好。”
他們在雪原上找了一處避風的山坳,用雷霆之力融化了積雪,清出一塊乾燥的地面,搭起一座簡易的帳篷。帳篷不大,但足夠遮風擋雪。沈修又在帳篷前生了一堆火,火光在雪地中跳躍,將周圍的白雪染成了暖暖的橙色。柳輕煙坐在火堆旁,裹著厚披風,捧著一杯熱茶,仰頭看著天空中逐漸浮現的星星。
雪原上的星空,比他們在戈壁和大海上看到的任何一片都要遼闊。因為四周沒有任何遮擋,天地之間的界限變得模糊,星星像是從四面八方湧來,將整個人包裹其中。銀河橫貫天際,比在其他地方看到的更寬、更亮,如同一道流淌著無數星辰的河流,無聲地穿過夜空的寂靜。
柳輕煙看了很久,看得脖子都有些酸了,才低下頭來。她轉向沈修,火光在她的瞳孔中跳躍,讓她的眼睛看起來像兩顆發光的琥珀:“沈修,你說,這些星星上面,有沒有人也像我們一樣,在看著我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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