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陽從海面上沉落下去的時候,沈修和柳輕煙登上了一座海邊的懸崖。懸崖高約百丈,從海面上拔地而起,如同一隻巨大的手掌伸向天空。站在懸崖頂端,整片大海盡收眼底,海浪在腳下數百丈處拍打著黑色的礁石,發出低沉而雄渾的迴響。夕陽的餘暉將海面染成了深紅色,如同鋪開了一層流動的血色綢緞,一直延伸到天地的盡頭。
柳輕煙在懸崖邊緣坐下,雙腿懸空,輕輕晃著,望著那片被落日染紅的海面,深深吸了一口氣。海風從高處吹來,比沙灘上更加凌厲,吹動了她的頭髮和衣角,在暮色中如同一面小小的旗幟。沈修在她身邊坐下,也望著海面,兩人都沒有說話,只是安靜地並排坐著,分享著同一片風景和同一份寧靜。
過了很久,天邊的紅色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邃的藍紫色,像是有人用一支巨大的畫筆在天幕上輕輕塗抹了一層淡淡的墨色。第一顆星星在東方亮了起來,然後是第二顆、第三顆,越來越多,最終鋪滿了整個天空。海面也融入了這片夜色,變成了一片深沉的墨藍色,只有月光在水面上鋪開一條銀白色的窄路,蜿蜒向遠方。
“沈修,”柳輕煙打破沉默,聲音在夜風中輕柔而清晰,“你還記得你第一次見到我的時候嗎?”
沈修想了想,點了點頭:“記得。在雲來客棧,你和趙天賜在爭一間房。你穿著紅衣服,站在走廊上,很生氣,但眼睛很亮。”
柳輕煙側過頭來,看著他,眼中映著月光:“那時候你就覺得我眼睛亮了?”
“那時候我就覺得你是一個很特別的人。”沈修認真地說,“在那種情況下,還敢和天元商會的人硬碰硬,一點都不怕。後來我才知道,你其實也會害怕,只是不願意表現出來。”
柳輕煙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輕聲說:“因為在你面前,我不想顯得很軟弱。你那時候那麼厲害,那麼耀眼,我如果表現得畏畏縮縮的,怎麼配站在你身邊?”
沈修伸手攬住她的肩膀,將她往自己身邊帶了帶:“你一直都很配。從來不需要證明什麼。”
柳輕煙靠在他肩上,閉上眼睛,嘴角掛著一絲淺淺的笑容。海風從遠處吹來,帶著海浪的聲音和夜晚特有的清涼,在她的臉頰上輕柔地拂過。她能聽到沈修的心跳,平穩而有力,像是某種永恆的節拍,與海浪、與風聲、與這片天地融為一體。
他們就這樣坐了很久,直到月亮升上了中天,將整片懸崖和整片海都籠罩在銀白色的月光之中。沈修忽然說:“輕煙,我們走了大半個大陸,你看過這麼多地方,最喜歡哪裡?”
柳輕煙沒有立刻回答。她認真地想了很久,然後說:“落雷山。”沈修轉頭看著她,有些意外:“為什麼?”柳輕煙睜開眼睛,看著天上的月亮,聲音很輕:“因為那是我們的家。其他地方再美,都是路過。只有落雷山,是我們回去的地方。”
沈修沉默了片刻,然後將她摟得更緊了一些。他的下巴抵在她的頭頂,輕聲說:“那我們回去。”
“不著急。”柳輕煙說,“我們還沒有去看北方的雪原,還沒有去海的那邊。這片大陸上還有很多地方我們沒走過,我想和你一起走完。等我們走不動了,再回落雷山,坐在山頂上看日出,看日落,看一輩子。”
沈修微微一笑,低頭吻了吻她的發頂:“好。”
月光下,兩人的身影在懸崖上重疊在一起,如同一座小小的山峰,在大海和天空之間靜靜地矗立著。海浪在腳下不知疲倦地拍打著礁石,發出一陣陣低沉的轟鳴,像是一片古老的鼓聲,為這片夜晚的寧靜伴奏。遠處的海面上,一艘夜航的漁船亮著一盞燈,在月光下如同一顆緩緩移動的星星,朝著港灣的方向駛去。
夜風又起了,從海面上帶來一絲涼意。柳輕煙縮了縮脖子,往沈修懷裡靠了靠。沈修將外袍解下來,披在她身上,然後將她整個人圈進懷裡。她的身體溫暖而柔軟,靠在他的胸口,呼吸逐漸變得平穩而悠長。她睡著了,在他懷裡睡著了,像一隻找到了最安心巢穴的小獸。
沈修沒有睡。他坐在那裡,望著月光下波光粼粼的海面,聽著海浪的節拍和柳輕煙均勻的呼吸聲,心中一片安寧。他的雷霆之力在這片夜色中緩緩流動,如同一條看不見的河流,連線著他與這片天地間的一切——與那些在深海中沉睡的妖獸,與那些在雨林中生長的樹木,與那些在漁村中安睡的百姓,與那些在這片大陸上的每一個角落裡呼吸著的生命。
他忽然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事。那時他還是一個年輕的修士,剛剛得到九天神雷訣不久,對未來充滿了迷茫和不安。他不知道自己能走多遠,不知道自己要面對什麼,不知道自己會不會死在某個不知名的角落。但現在,那些迷茫和不安都已經被時間撫平了。他站在這裡,懷裡有他愛的人,腳下是他守護過的土地,頭頂是永恆的星空。
他所求的,不過如此。
月光漸漸西移,海面上的銀色長路也隨之變幻方向,像是有什麼看不見的力量在緩慢地轉動著天地間的每一件器物。遠處的那艘漁船已經駛進了港灣,燈火熄滅了,船上的漁民大概已經進入了夢鄉。海風變得更加柔和,海浪的節奏也更加舒緩,像是在為這片夜晚哼唱一首搖籃曲。
柳輕煙在睡夢中翻了個身,將臉埋進沈修的胸口,輕聲呢喃了一句什麼。沈修沒有聽清,但他能感覺到她在笑,嘴角彎彎的,貼著他的胸膛,暖暖的。他輕輕拍了拍她的背,她也就不再動了,呼吸重新變得平穩而綿長。
沈修抬起頭,望著天邊那顆最亮的星星,心中忽然湧起一個念頭。那念頭很輕很輕,像是夜風中的一粒沙,落在心湖中,泛起了一圈圈細小的漣漪。
明天,他要帶柳輕煙去看雪原。
那片北方的白色世界,他在雷霆中感受過無數次,卻從未真正親眼見過。他想和她一起站在雪原上,看著漫天的雪花落下,看著大地一片銀白,看著他們的腳印在雪地上並排延伸,一直延伸到世界的盡頭。
那會是另一種美好。
夜風依舊,海浪依舊,月光依舊。
而他們,也依舊在一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