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沿著海岸線走了整整一個上午。陽光逐漸升高,海面上的晨霧完全散去了,露出了一望無際的碧藍色。海浪的聲音始終陪伴著他們,有時輕柔,有時激盪,但從未斷絕,像是這片大海在用自己的語言與他們對話。沙灘上偶爾能看到被潮水衝上來的貝殼和珊瑚碎片,在陽光下閃著細碎的光芒,柳輕煙會蹲下來挑幾個好看的收進包袱裡,說是要帶回落雷山裝飾小屋。
走到正午時分,前方出現了一個小小的漁村。村子不大,只有幾十戶人家,沿著海岸線排開,房子大多是木結構的,屋頂覆蓋著厚厚的茅草,門前晾著漁網和竹簍,空氣中瀰漫著曬魚乾和海水蒸發後的鹹味。村口有一個小小的碼頭,幾艘漁船停泊在那裡,桅杆上的旗幟在午風中輕輕飄蕩。
村民們正在碼頭邊上忙碌著,有的在整理漁獲,有的在修補漁網,有的在用竹筐裝魚準備運到附近的鎮上去賣。他們看到兩個陌生人從沙灘上走過來,都抬頭好奇地看了幾眼,但很快又低下頭繼續各自的活計。海邊的人見慣了來來往往的旅人,對於陌生人的到來並不覺得稀奇。
沈修和柳輕煙走過村口時,一個正在修補漁網的老漢直起腰來,看了他們一眼,目光在沈修的臉上停留了片刻,然後皺了皺眉頭。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什麼也沒說,又低下頭繼續手中的活計。沈修察覺到了老漢的目光,但沒有在意,只是和柳輕煙繼續向前走。
走出不遠,柳輕煙忽然拉了拉他的袖子,低聲說:“沈修,那個老伯一直在看我們。”沈修回頭看了一眼,老漢確實還在望著他們的方向,手中的動作已經停了下來,目光中帶著一種複雜的情緒,像是在辨認什麼久遠的記憶。
沈修停下腳步,對老漢點了點頭,輕聲問:“老伯,有事嗎?”
老漢猶豫了一下,放下手中的漁網,站起身來,向前走了幾步,站在距離沈修幾步遠的地方,仔細地打量著他。陽光照在沈修的臉上,將他那雙透明的、如同水晶一般的眼睛照得格外清晰。老漢的目光落在那雙眼睛上,忽然渾身一震,張大了嘴巴,半晌說不出話來。
“您是……您是那個……”老漢的聲音顫抖著,嘴唇哆嗦了好幾下,才把後面的話擠出來,“您是不是叫沈修?”
沈修微微一怔,然後點了點頭:“我是。”
老漢的眼淚一下子湧了出來,他顫抖著雙手,朝著沈修深深鞠了一躬,然後轉身對著村裡大喊:“來啊!都來啊!那位大人來了!那位大人來了!”
村子裡頓時騷動起來。村民們放下手中的活計,紛紛從各處湧來,有老人、有中年人、有孩子,很快就把沈修和柳輕煙圍在了中間。他們的臉上帶著激動和崇敬的神情,有的人甚至跪了下來,雙手合十,對著沈修唸唸有詞。
沈修有些不知所措,連忙伸手扶起離他最近的一位老婦人:“老人家,不必這樣,我只是路過而已。”
老婦人搖著頭,緊緊握住沈修的手臂,聲音哽咽:“恩人啊!您就是我們全村的恩人啊!七十年前我爺爺的爺爺還活著的時候,親口跟我們講過您的故事——您在北方的雷暴海擊退了那些黑霧,救了我們祖輩的命。我們的家譜上記著呢,老祖宗說,那個叫沈修的白衣年輕人是上天派來的雷神,守護著這片大地。我們世世代代都在傳,可我們都以為那只是傳說,沒想到……沒想到您真的還在人世!”
沈修愣了一下,然後明白了。七十年前,他在萬靈淵與邪族之王決戰時,雷暴在整片大陸上空肆虐,百姓們看到的只是漫天的雷霆和黑暗,並不知道具體發生了什麼。但訊息代代相傳,傳到現在已經變成了一個關於雷神降世、驅散黑暗的傳說。他沒想到,在這片偏僻的海邊小村裡,竟然還有人記得那個傳說,還有人把他當成英雄來敬仰。
柳輕煙站在沈修身邊,看著那些圍過來的村民,眼眶也有些發紅。她輕輕握了握沈修的手,什麼也沒說,但她的眼神中傳遞著一種無聲的驕傲和溫暖。
沈修被村民們熱情地圍住,問長問短,有人端來剛煮好的魚湯,有人捧來新摘的水果,還有幾個年輕人圍著他想親眼看看傳說中的雷霆之力。沈修有些無奈地看了柳輕煙一眼,柳輕煙笑著對他做了個“隨便展示一下”的手勢。他只好抬起右手,在掌心中凝聚出一團小小的紫金色雷球,雷球在陽光下閃爍發光,如同一顆微型的太陽。村民們發出一陣驚歎和歡呼,幾個孩子甚至鼓起掌來。
熱鬧了好一陣子,村民們才漸漸散去,各自回去忙各自的活計。沈修和柳輕煙被邀請到村中最年長的一位老人家中的院子裡坐下,老人給他們倒了兩碗自家釀的米酒,又端來一盤曬乾的果脯,笑眯眯地坐在對面,看著他們。
“小老兒姓周,今年九十有三了。”老人捋著鬍鬚,中氣十足地介紹著自己,“我聽我的太爺爺講過您的事。他說當年北邊的天都黑了,滿天的黑霧像是要把天吞掉一樣。鄉親們都嚇壞了,有的跪在地上磕頭求神,有的躲在地窖裡不敢出來。後來天空中忽然亮起了一道金光,那光把黑霧劈開了一個大口子,然後滿天都是紫色的雷霆,轟隆轟隆響了三天三夜才停。黑霧散了,天亮了,大家都說,有神仙出手救了我們。”
沈修端著酒碗,靜靜地聽著。他能從老人的話語中感受到那份代代相傳的敬意和感激,那是一份跨越了七十年的情感,在這片海邊的土地上紮根、生長,變成了一棵看不見的大樹,蔭庇著後人的記憶。
“老人家,”沈修放下酒碗,“以後的日子裡,海上的妖獸不會再靠近這片海岸了。我已經將它們引回了深海,只要不主動打擾它們,它們不會再上來。”
老人眼睛一亮,站起身來,又對著沈修深深鞠了一躬:“恩人,您這一句話,抵得上千軍萬馬。我們世代打魚為生,最怕的就是海里的東西。您替我們解決了這個心腹大患,小老兒無以為報,就代全村老少,謝謝您了。”
柳輕煙起身扶住老人,笑著說:“老伯,您別這麼客氣。他這人就是這樣,看到能幫忙的事就會搭把手,您要是一直謝,他反而會不好意思。”
老人這才直起身,擦了擦眼角,笑著招呼沈修和柳輕煙繼續喝茶吃果脯。
傍晚時分,沈修和柳輕煙告別了漁村。村民們站在村口,目送他們沿著海岸線繼續向南走去,夕陽將他們的身影拉得很長很長,在金色的沙灘上拖出兩道長長的影子。老人站在人群最前面,手裡拄著一根竹杖,望著那兩個逐漸遠去的背影,喃喃自語了一句什麼,聲音被海風帶走了,誰也沒有聽到。
但沈修聽到了。他的雷霆之力感受到了那句話中的溫度,像是這世上最樸素的祝福,隨風飄散,又隨風凝聚,落在每一寸他即將踏過的土地上。
“雷帝,您慢走。”
海風依舊吹著,海浪依舊拍打著,夕陽依舊在海面上鋪開那條金色的長路。
沈修沒有回頭,只是握緊了柳輕煙的手,繼續向前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