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海的第二天，風比前一日猛烈了許多。
狂風從北方刮來，裹挾著細碎的冰晶，打在臉上如同針扎。沈修站在帳篷前的冰崖上，望著遠處那片灰白色的天際線，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他能感覺到風中的冰層深處傳來一種極其微弱的震動，那不是裂縫自然擴張的聲音，而是一種有節奏的搏動，如同一顆巨大的心臟在冰層下方緩緩跳動。那搏動微弱到幾乎不可察覺，但在他以雷霆之力連線的感知網路中，卻清晰得如同有人在他耳邊敲鼓。
柳輕煙從帳篷裡探出頭來，看到沈修站在冰崖上一動不動地望著遠方，便裹緊披風走了上來，站到他身邊。順著他的目光望去，遠處的冰面似乎沒什麼異樣，只是幾道深藍色的裂縫在陽光下延伸著，像是大地的掌紋。
“怎麼了？”柳輕煙問道。
沈修沉默了片刻，然後說：“冰層下面有東西在動。”
柳輕煙微微一愣，低頭看了一眼腳下的冰面。冰層晶瑩剔透，能看到下方數丈深的裂紋和氣泡，但更深處是一片幽暗的藍黑色，什麼也看不清。她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又停住了：“什麼東西？”
“不知道。”沈修搖了搖頭，“但很大。比我們在海邊遇到的那頭深海妖獸大得多。它正在從冰層深處向上移動，速度不快，但很穩定。”
柳輕煙心中一緊，她從來沒有見過沈修露出這種表情——不是恐懼，而是一種帶著疑慮的謹慎，像是在面對一個他無法完全看透的東西。她伸手握住他的手，他的掌心溫暖而乾燥，但指尖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
“我們走嗎？”柳輕煙問道，聲音很輕。
沈修搖了搖頭：“來不及了。它已經靠近冰面了。”
話音剛落，遠處的冰面忽然傳來一聲沉悶的巨響，如同什麼東西從內部撞上了冰層的底部。那聲巨響震得腳下的冰面都在微微顫抖，幾條細小的裂紋從聲音傳來的方向向外延伸，如同蜘蛛網一般迅速擴散。緊接著又是一聲巨響，比前一次更加沉重，整個冰面都在搖晃，柳輕煙險些摔倒，被沈修一把扶住了。
遠處的冰面上，一道巨大的裂縫正在形成。那道裂縫從冰層內部向上延伸，最初只是一道細細的線，然後迅速擴大，如同有人用一柄無形的巨劍從冰面下向上劈砍。裂縫兩側的冰層向上隆起，碎裂的冰塊互相擠壓、崩落，發出轟隆轟隆的聲響，如同冰山在崩塌。裂縫中湧出一股濃稠的水汽，在極寒的空氣中迅速凝結成白色的冰霧，將整片區域籠罩在一片白茫茫的朦朧之中。
沈修盯著那道裂縫，將柳輕煙拉到自己身後，紫金色的雷霆在掌心跳躍。他能感覺到，裂縫深處有一股極其古老的氣息正在上升，那氣息與域外邪族完全不同，也與任何他曾經感知過的生靈相異。它是一種混沌的、原始的、沒有善惡之分的純粹力量，如同從天地初開時就沉睡在海底深淵中的某種古老存在。
裂縫猛地炸開了。
無數碎裂的冰塊從裂縫中噴湧而出，沖天而起數十丈高，然後在空中劃出弧線向四周散落，砸在冰面上，發出密集的轟鳴聲。裂縫中，一個巨大的身影緩緩升起，先是一段覆蓋著暗藍色鱗甲的軀體，粗壯如同殿柱，表面佈滿了不知名的符文，在陽光下閃著幽冷的光芒。然後是第二段、第三段，那軀體一節一節地從裂縫中拔出，如同一根被冰封了數萬年的鎖鏈正在被一截一截地拉出水面。
沈修終於看清了它的全貌。
那是一條巨蛇，或者說是一種類似於巨蛇的遠古生物。它的身體長達數百丈，從裂縫中探出的部分已經有幾十丈長，而它的尾部還沉在裂縫中，看不到盡頭。它的頭顱扁平而寬闊，如同一個被壓扁的巨大菱形，頭頂覆蓋著厚厚的骨甲，骨甲上刻滿了與身體上相同的暗藍色符文。它的眼睛是深金色的，瞳孔如同兩道豎直的裂縫，不帶任何情感，只是冰冷地、漠然地掃視著冰面上的世界。
它的周身環繞著一層淡藍色的寒氣，那寒氣與冰層本身的寒冷截然不同——它似乎是從巨蛇體內自然散發出來的，如同呼吸一般，讓周圍的空氣溫度驟降。冰面上一些原本就十分堅硬的冰層在寒氣的籠罩下出現了細密的裂紋，發出咔咔的聲響。
柳輕煙趴在沈修身後的冰岩後面，緊捂著嘴不敢發出聲音。她的心跳快得像擂鼓，但她沒有跑，因為她知道跑也沒有用，那東西太大了，整片冰面都在它的身軀之下，無處可逃。
巨蛇的頭顱緩緩轉向沈修的方向，那雙深金色的豎瞳聚焦在他的身上。沈修能感覺到，它不是在看他這個人，而是在看他體內的雷霆之力——那股融入了他靈魂的、與天地同源的力量。巨蛇的目光中帶著一種極其古老的好奇，像是在打量一個它從未見過的東西，又像是在回憶一個被遺忘了很久的名字。
然後，巨蛇的尾巴猛地從裂縫中抽出，重重地拍在冰面上。整個冰層劇烈地震顫了一下，一道衝擊波以拍擊點為中心向四面八方擴散開去，將冰面上的積雪和碎冰震得四處飛濺。那道衝擊波傳到沈修腳下時，他抬起右手，在身前撐開一道紫金色的雷盾，將衝擊波硬生生地擋了下來，盾面劇烈地閃爍了幾下，但最終沒有被擊穿。
巨蛇似乎對這個結果有些意外，它微微歪了歪頭，像是在思考什麼。然後它張開了嘴，嘴裡沒有牙齒，只有一團深藍色的光芒在喉嚨深處緩緩凝聚。那團光芒越來越亮，越來越冷，周圍的空氣都在它的照射下凝結出細小的冰晶，如同無數顆微型的鑽石懸浮在空中。
沈修心中一凜。那團光芒中蘊含的能量極其龐大，比黑天大帝的黑暗之矛還要強大數倍，而且是純粹的冰寒之力，與他的雷霆之力相生相剋。如果那團光芒擊中他，就算他能擋住，也會消耗大量的力量，而在這片冰原上，他並不想和這條遠古巨蛇進行一場消耗戰。
“輕煙，捂住耳朵。”沈修回頭對柳輕煙說了一句，然後轉過頭，面對著巨蛇口中那團正在凝聚的深藍色光芒，深吸一口氣，抬手在胸前結出一個複雜的手印。紫金色的雷霆從他的手印中湧出，在他的身前凝聚成一道巨大的雷光圓盾，圓盾表面雷光遊走，發出低沉的嗡鳴聲。
巨蛇的深藍色光芒從它的喉嚨中噴湧而出，化作一道粗大的寒冰光柱，朝著沈修轟擊而來。那光柱所過之處，空氣被凍結成一條白色的冰道，連光柱本身都裹著一層厚厚的冰霜。光柱撞擊在雷盾上的瞬間，發出了一聲驚天動地的巨響，藍與紫兩色光芒在撞擊點瘋狂糾纏、碰撞、湮滅，將周圍的冰面炸裂開一個巨大的深坑。沈修的雙腳在冰面上向後滑行了數丈，雷盾表面出現了無數道細密的裂紋，但最終還是沒有碎裂。他穩住身形，深吸一口氣，紫金色的雷霆之力再次湧出，將雷盾上的裂紋一道一道地修復。
巨蛇眼中的好奇似乎變成了某種更加複雜的情緒——也許是不耐煩，也許是輕微的不滿，它再次張開嘴，第二團深藍色光芒又開始在喉嚨深處凝聚，比剛才那團更大、更亮、更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