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浪把一具紫色輕甲包裹的身體推上了岸。
ZR010趴在碎石灘上,海水從她頭盔和甲縫裡嘩嘩地滲出來,混著細碎的沙粒和碎冰,在身下的雪地表面砸出一片陷落的水痕。
撐著手肘站起來,但手臂的肌肉在觸到地面的瞬間遲疑了一下,徘徊在腦海裡的那個指令傳到一半,卻莫名動搖起來,像一片即將熄滅的灰燼。
為什麼?
她放棄行動,乾脆就那麼趴了一會兒,浪頭在她腳踝處湧上來又退回去,帶走了幾片粘在腿甲上的細碎藻葉。
海面上遠處還在燃燒的殘骸冒著黑煙,火光把周圍一小片水域照得忽明忽暗,那三艘快艇的最後幾塊碎片正在緩慢下沉,氣泡從水底升起來,在水面上炸成一個個細小的白點。
ZR010,代號灰燼,聖堂高階基因戰士,您最可靠的守衛者。
除此之外,她什麼也不是。
ZR010緩慢地坐了起來,動作不像一個戰士,反而帶著某種初學人類肢體控制時才會有的僵硬和遲疑。
通訊器在腰側發出微弱的電流聲,指示燈紅綠交替地閃爍著,訊號不穩定,斷斷續續努力連線著遠方的某處。
她低頭看了那個方形的金屬盒子很久,然後伸手把它從固定扣上摘下來,在掌心裡掂了掂。
那東西輕而冰涼,邊角硌著虎口的皮膚,曾經是催促她前進的全部指令來源。
但現在,她總覺得煩。
為什麼?
為什麼要按照那些指令行動?
於是她用力一握,那個小小的鐵匣子立馬凹陷變形,電流和訊號“滋啦”一聲就沒了。
ZR010反手就把它丟進了海里。
通訊器落水的聲音被風掩蓋,連個完整的水花都沒砸起來就沉了下去。
紅色的指示燈在水面下閃爍兩下,徹底熄滅,被一層層翻湧的碎浪捲走,消失在暗沉的海水深處。
朝島鏈的方向走了幾步,鐵靴子踩在碎石上發出細碎的聲響,步伐不穩,像一具正在適應自己重量的新骨架。
遠處的黑色巖脊上方飄著幾縷薄薄的灰煙,是那些炮火留下的尾跡,在永夜的空氣中緩慢地散開,化成肉眼幾乎無法捕捉的微粒。
半個小時後,ZR010站在一處凸出海面的礁石上,遠遠地看著那片正在被解體的鋼鐵平臺。
那些曾被她追著的人正在忙碌,金屬構件被一根根地拆卸下來,裝甲板從連線件上脫離,發出沉悶的撞擊聲。
有的車輛已經恢復了輪組,正在沿著冰架邊緣緩慢地調整位置,引擎低鳴的聲音隔著數百米傳過來,混雜在海浪和風聲裡,模糊而遙遠。
安靜地看著那些移動的人影,有什麼東西在她的胸腔深處輕輕地動了一下,像一扇很久沒有開啟過的門被風吹開了一條縫。
不知道,她什麼也不知道。
那些人是誰?他們為什麼會在那裡?自己又為什麼在這裡?
從前她為什麼沒有想過這些問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