順著周文彬的示意走進了屋內，劉德旺又在桌邊緩緩坐了下來，室外己經漸漸涼起來了的夜風，也終於在這一刻，被徹底隔絕在了外面。
並沒有開口問些什麼，周文彬只用茶缸倒了一杯水，輕輕推到了劉德旺的面前，可這看似平靜的動作，卻將劉德旺那壓抑在心中多日的火氣，一瞬間徹底激發了出來。
胸口從平靜的狀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開始劇烈起伏了起來，劉德旺抬手哆哆嗦嗦的指向了窗外靶場的方向，嘴唇顫抖了好一會兒，這才終於將那一肚子的話，連珠炮一樣的從嗓子眼裡擠了出來。
“政委，你管管這幫強盜吧！他們開槍，用擲彈筒我都忍了，可他們現在連迫擊炮也不放過了，那是迫擊炮彈！迫擊炮彈啊！”
“我拿油布裹了三層才好好的藏起來的東西，他們全都給我翻出來了！到了訓練場上，就那麼一下，就給炸沒了！”
“還有那些手雷也是，以前咱們打伏擊，一個人就分兩顆，多一顆都捨不得，現在日子好了，咱們多帶點兒，用再多我也不心疼，可他們倒好，就這麼一箱箱的拉出去，讓戰士們當訓練彈扔！”
這話越說越激動，劉德旺的嗓音都因為激動而隱隱現出了一絲哭腔的味道，那張原本遇到任何困難都不會放棄的臉上，如今也滿是悲憤與不甘，就連額角的青筋都跟著突突的跳了起來。
“政委，你評評理！青龍據點攻堅戰那天，我批彈藥批的比誰都利索吧？！誰來領子彈，領手雷，我劉德旺什麼時候眨過一下眼睛？！”
“那時候我想的是，這些子彈打出去，手雷扔出去，那都能換回幾條戰士的命！花再多都值！可是現在呢？現在這些彈藥，有一發算一發，全都打在了空地，打在了山溝裡！”
“那山上連個鬼子的茅坑都沒有，他們把炮彈全往那兒打，是想把那座山轟平了好蓋房子嗎？！”
話說到這裡，劉德旺只覺得自己的嗓子都快要劈開了，可他卻完全停不下來，只能雙手在空中不斷的揮舞著，如同在控訴一群看不見的敵人一般告狀道。
“政委，你知道那些彈藥是怎麼來的，可倉庫裡面除了被送來的物資外，同樣也有不少，都是用咱們戰士們的命換回來的！那每一發子彈，全都浸著咱們戰士們的血！”
“以前咱們沒槍沒彈的時候，一杆老套筒幾個人輪著用，打一槍都得心疼半天，子彈殼也得撿回來攢著，留著找機會復裝。”
“可現在倒好，他們來了之後，那彈殼在靶場上跟垃圾似的，連撿都不撿了！那子彈就這麼成箱成箱的往靶場上送，手雷不要錢一樣的扔，擲彈筒的榴彈也是一發接一發的往山溝裡招呼，政委，那是榴彈！不是炮仗！”
說起這個，越說火氣越大的劉德旺稍稍頓了一下，終是沒忍住又開口繼續吐槽道。
“以前咱們過年的時候都捨不得放一串鞭炮，結果現在他們一天打的榴彈，就夠咱們放好幾年的炮仗了！我天天晚上躺在床上，聽著外面砰砰砰的響，那心都在滴血啊！”
“那不是槍炮聲，那是我攢了大半輩子的家當，被人一件一件往外扔的動靜！”
這個形容著實足夠讓人共情，周文彬始終都在安靜的聽著，任由著劉德旺發洩著自己壓抑己久的怒火，在中間看見劉德旺說的口渴了，一口氣灌下去了半杯水之後，甚至還貼心的又幫他倒滿了杯子。
顧不上自己嘴角沾上的水漬，因著這一通吐槽，心中己經舒坦了不少的劉德旺抬手胡亂的抹了把臉，又用袖子使勁兒蹭了蹭眼角，這才委委屈屈的跟著說道。
“政委，我不是不懂整訓的重要性，我也知道戰士們練好了本事後，以後能夠少流血，可是他們這陣仗，這也太嚇人了，他們這是不把倉庫搬空誓不罷休啊！”
“說實話，我管後勤管了這麼多年，從來都沒這麼心疼過，以前就算是鬼子掃蕩，好歹也給我們留了幾根房梁，可他們來了之後，連我藏在鋪位底下的子彈都給翻出來了！”
一想起這個事兒就覺得憋屈，劉德旺用力的吸了吸鼻子，這才滿臉不忿的繼續說道。
“那可是我睡覺的地方！他們這行為，簡首就是蝗蟲過境，寸草不生！”
安靜的等到劉德旺將自己一肚子的話，全都竹筒倒豆子一般倒了出來後，周文彬的嘴角這才微微抽動了一下，可他卻並沒有開口說出那些安撫的話，反而是問了劉德旺一個問題。
“老劉，我問你，你覺得這些子彈，是打在空地的靶子上更值，還是打在戰場上，打到鬼子身上更值？”
被周文彬這一問給弄的微微愣了一下，劉德旺幾乎是下意識的回答道。
“那當然是打到鬼子身上更值了！打在空地上，那不是浪費——”
這話剛說到一半，劉德旺自己卻忽然停下來了，周文彬並沒有急著接話，只是端起自己面前的茶缸喝了一口，繼續安靜的等著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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