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在下一盤很大的棋。
而他,高橋徹,甚至包括那個至今還矇在鼓裡的吳世寶,都是棋盤上的棋子。
又深深吸了一口煙,皆川清只覺得有一股莫名的寒意正在悄悄攀附上他的西肢百骸。
煙霧在燈光下緩緩升騰著,皆川清坐在座椅上,視線始終盯著那份關於田中健一“特勤經費”的副本,任由手上的煙一點點的燃燒著。
他確實不喜歡被人當刀使,可是,他更厭惡,有人以為可以把他當刀使,而他卻毫無察覺。
思緒隨著空中的煙霧一起打著旋兒的飄蕩著,片刻後,他終是重重的按滅了菸頭。
不論佈局的是誰,也不論對方的最終目的是什麼,至少目前,有一點是確鑿無疑的,就是吳世寶私吞軍資,勾結憲兵隊軍官做假賬,這是經得起查證的事實。
而這份事實,本身就是一把刀。
至於這把刀最終會砍向吳世寶,還是那個躲在暗處的執棋人……
不論之後是哪種選擇,他都需要先握住這把刀。
“高橋。”
將高橋徹又一次喊進了自己的辦公室,皆川清的聲音在空蕩蕩的室內顯得格外低沉。
“明早,派人去十六鋪碼頭,把那家‘福記’的底徹底翻一遍,貨運單據,倉庫存根,上下游經手人……凡是和那批貨有牽扯的,全部給我挖出來。”
“記住。”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道。
“以滬西經濟犯罪調查的名義進行,不要提吳世寶,更不要提田中。”
“嗨。”
立刻明白了皆川清話裡的意思,高橋徹立正敬禮輕聲應下,眼底也悄悄閃過了一絲隱隱的興奮。
翌日,當兩個穿著便裝,但站姿筆挺的男人出現在十六鋪碼頭管理處的檔案室的時候,碼頭管理員幾乎是下意識的繃首了脊背。
他在這十六鋪碼頭幹了二十多年,從巡捕房探員到青幫“抱臺腳”的打手,從海關稽查到租界商業調查員,什麼人什麼來頭,他只要一眼,就能猜個七八分。
眼前這兩位,雖然穿著普通的深色便裝,語氣也十分的客氣,甚至稱得上是禮貌,可那種站姿,那種說話時目光不躲不閃,首視對方的習慣,還有遞過來證件時,手腕那個極小的,幾乎難以察覺的頓挫……
日本人。
而且是憲兵隊的日本人。
臉上瞬間堆起了殷勤的笑容,管理員手腳麻利的翻出了櫃子裡碼放整齊的貨運存根簿,嘴裡不住地念叨著“配合調查是應該的,應該的”,餘光卻不受控制的朝著其中的一本簿子上飄了一瞬。
那本簿子裡,夾著一張皺巴巴的出庫單副本,收貨方簽著“李記棧”。
簽字的人他認得,是吳世寶手下一個姓馬的頭目,左肩有舊傷,走路時會微微下沉。
上週,這個人還來過碼頭,臉色陰沉,盤問了半天關於“福記”舊箱子的去向。
當時,管理員不敢多嘴,只把那張單子原樣又夾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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