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很清楚，眼前的這個男人，絕不是那種畏首畏尾的人。
作為《申報》的總經理，馬蔭良在這把交椅上坐了將近十年，經歷過的事，扛過的壓力，比他徐伯韜只多不少。
時局動盪，各方的勢力哪一家沒來報館找過麻煩？可哪一次，馬蔭良低過頭？
所以，能讓他猶豫的，絕不會是“怕”這個字。
“不是因為怕。”
似乎是為了印證徐伯韜的想法，馬蔭良緩緩地開口，目光卻依舊停留在那面牆上。
“《申報》創刊到如今六十七年，什麼大風大浪沒見過？日本人往報館門口扔過炸彈，幫派派人堵過印刷廠，巡捕房三天兩頭的找茬……可我們什麼時候慫過？”
他頓了頓，終於悄悄的收回目光，重新看向了徐伯韜，言語中也多出了幾分沉重。
“我猶豫，是因為這些東西，太真了。”
指尖在文稿紙上輕輕點了點，馬蔭良繼續說道。
“這些東西，一旦印出去，所有人都會知道是誰，李士群，丁默邨，76號那幫人，是不會善罷甘休的。”
“他們一定會查，會報復，會想方設法的把報館搞垮，老徐，我不是怕他們，我是怕……因為這篇報道，報館裡的人出事。”
聽到這話，徐伯韜眼底的光芒也悄悄地黯淡了幾分。
他知道，馬蔭良說的是實話，76號那幫人，什麼事都幹得出來，這篇報道一發出去，報館上上下下幾十口人，都有可能成為他們的目標。
可是，他也知道，有些事，必須有人去做。
“馬先生。”
並沒有用談論公事時的“馬經理”的稱呼，徐伯韜的語氣也變得更加坦誠了幾分。
“我跟您共事了多少年了？”
突然聽到徐伯韜問到這個，馬蔭良想了想，嘴角也微微露出了一絲笑意。
“快二十年了吧？”
“十六年。”
徐伯韜點點頭，報出了一個準確的數字。
“這十六年裡，您見過我什麼時候拿沒影的事糊弄版面嗎？見過我什麼時候為了出名瞎編亂造嗎？”
“沒有。”
對於這個問題，馬蔭良幾乎不用思索，便毫不猶豫的給出了答案。
“那這次，您信我。”
對於馬蔭良的信任，徐伯韜的眼底也不由得溢位了一絲感激，他首首的注視著馬蔭良的眼睛，每一個字都如同釘進木板裡的釘子一般鏗鏘有力。
靜靜地看著徐伯韜，馬蔭良沉默了很久，終於，他低頭看了一眼手裡的稿件，又看了一眼那西張照片，半晌，他將手中的這些東西，又輕輕放回到了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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