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在局中的人，往往看不清大體的局勢，可你這個執棋手，卻總是從一開始就把後面的三步，五步，甚至十步都算好了。”
“顧祝同以為他是在跟新西軍下棋，新西軍也以為他們是在跟顧祝同周旋，誰也不知道，他們全都只是你棋盤上的一顆棋子。”
說到這，方磊微微頓了一下，嘴角的笑意又稍稍濃了幾分。
“這要是哪天他們當中真的有人看懂了你的佈局，我看啊，怕是非得被嚇出個好歹不可。”
被這一通誇的覺得自己都有點飄了，陸遠咧嘴輕輕笑了一聲，可那暴露出來的一絲得意，卻怎麼都藏不住。
乾脆首接將雙手枕到腦後，陸遠仰頭看著天上一點點飄遠的白雲，半晌，這才慢悠悠的吐出了西個字道。
“兵不厭詐。”
這話說的輕飄飄的，彷彿在說一件再天經地義不過的事情一樣，他稍稍頓了一下，又跟著繼續細說道。
“有人只用輕輕敲打一番，就能幡然醒悟，有人則需要吃到足夠的教訓，才能徹底醒過來。”
“既然輕輕的喊，沒辦法把人喊醒，那我們就只能用他們能聽懂的方式，來跟他們對話。”
聽著這番解釋，方磊方才還殘留在臉上的笑意登時消散，他側過頭，看著目光依舊留在遠處天邊的陸遠，眼眸裡的微光也跟著淡了幾分。
也不知是不是被方磊的情緒所影響到，陸遠的聲音也一點點的沉了下來，方才的那點兒得意這會兒早己消散的無影無蹤，只剩下了一種沉甸甸的，幾乎壓的人喘不過氣來的認真。
“九千多條同志的命，不能就這麼折在皖南，這不是為了給誰看，也不是為了證明什麼，就是單純的，不能。”
“所以，這一鞭子，必須抽的夠疼，疼了，才知道跑，跑出去了，才能活。”
方磊並沒有說話，只是安靜的聽著，陸遠的聲音卻越來越低，到最後，只剩下了自言自語一般的呢喃。
“顧祝同那邊，有他的盤算，項英那邊，有他的顧慮，葉挺那邊，也有他的脾氣，至於延安那邊，也有他們的想法。”
“這件事本質上沒有對錯，誰都有自己的道理，可道理不能當子彈，當槍頂在腦門兒上的時候，只有先跑出去，然後才能去想其他的。”
“只有活下去的人，才有資格講道理。”
山坳裡又悄悄安靜了幾秒，可隨即便被方磊那突然冒出來的輕笑聲打破了。
那笑容很輕，很淡，卻明顯帶著一絲說不清的東西，不是欣慰，不是感慨，而是那種源於跟對了人的，分外篤定的安心。
“行。”
低低的應了一個字，終於在這一刻徹底放鬆下來的方磊也學著陸遠的樣子將腦袋枕在了胳膊上，又扭了扭脖子調整了一個更舒服的姿勢，這才繼續最後說了一句道。
“那咱們就等著，等所有人都跳起來，等著這群人，一個不少的跑到江北去。”
陸遠再沒有說話，只是默默的閉上了眼睛。
就這麼並肩靠在山壁上休息著，陸遠和方磊的呼吸不覺間也變成了同一頻率，周邊散佈著的隊員們並沒有打擾他們，只是互相對視一眼，又微微一笑，便輕手輕腳的忙活起了各自的事情。
與此同時，上饒的第三戰區長官司令部裡，譯電室那堅固的房門，也被人一把重重的甩到了牆上，又顫抖著在空中吱呀搖晃了起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