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默的站在原地，周文龍將彭老總的這幾句話在心裡翻來覆去的過了好幾遍，臉上一首緊繃著的神情也終於一點點的放鬆了下來。
可當他低頭又看了看桌上的那張物資清單後，還是沒忍住在心裡悄悄的齜了齜牙。
自從他開始幹後勤以來，從來都是他追著上級要物資，求爺爺告奶奶的到處調配，可自從今年春天突然蹦出來那一大批物資之後，情況就完全不一樣了。
深深吸了一口氣，周文龍默默的把到了嘴邊的那堆問題重新咽回到了肚子裡，剛準備伸手去抓荊條往自己腰裡塞，彭老總卻頭也沒抬的突然說了一句道。
“這個留下，以後也用不著了。”
等到周文龍低著腦袋走出會議室的時候，太陽己經升的老高了，地面上被烤的透著滾燙的熱氣，他站在門口，眯著眼睛適應了好一會兒光線，這才長長的吐了口氣。
那口氣裡，實在裹了太多東西了，那憋了幾個月的悶氣，那幾個通宵加上後續一波接一波忙碌積攢下來的疲憊，這會兒全都隨著這口氣給吐了出來，只剩下了一種連他都有些說不清的，隱隱約約的踏實感。
緩步走到院子中央，周文龍回頭看了一眼會議室緊閉的房門，又低頭看了看自己兩隻空蕩蕩的手，忽然覺得腰間似乎少了那根荊條，走路都有點兒不太習慣了。
一路沉默著走到了馬旁邊，周文龍正要上馬，才後知後覺的想起來韁繩還沒解。
等他繞回去把韁繩從馬樁上解下來，再次翻身上馬之後，周文龍一臉茫然的咂了咂嘴，又摸了摸懷裡的那份清單，這才輕輕的夾了一下馬腹，騎著戰馬慢悠悠的踩著山路往回走去。
只不過，他那張嘴倒是依舊沒能停下，那自言自語的聲響融在馬蹄聲和風聲裡，輕的只有他自己能聽得見。
“一個兩個都神神秘秘的，送東西的不露面，露面的又不吭聲，該罵我的不罵了，還反過來關心我睡沒睡夠。”
“這世道變了，物資成了無限量提供，捱罵倒成了限量供應的了……”
等到馬蹄聲漸漸遠去，會議室裡也安靜了足足五秒，彭老總端起茶缸剛要往嘴邊送，可送到一半，又被他擱了下來，那嘴角繃了一早晨的弦，也終於在這一刻徹底斷了。
將茶缸往桌上重重的一頓，彭老總仰頭靠在椅背上便笑了起來，那笑聲雖然不高，可那沉甸甸的，從胸腔裡滾出來的動靜，還是在空蕩蕩的會議室裡來來回回的彈了好幾遍。
“老左，你剛瞧見他那張臉了沒有？”
伸手指了指門口的方向，彭老總的手指頭還在微微發顫，也不知道到底是笑出來的還是純粹氣的。
“就這麼往我面前一跪，嚎著讓我斃了他，知道的還能說是他一個後勤部長來彙報工作，不知道的，怕不是要以為咱們八路軍出了什麼天大的冤案呢。”
也早就跟著笑彎了腰，左參謀長一隻手撐著桌角，一隻手攥著鋼筆，筆尖在本子上都戳出了一個小小的墨點。
他平日裡極少會在彭老總面前笑的這麼放肆，可今天他實在是忍不住了，好半天才指著桌上的那根荊條，從嗓子裡擠出來了一句話道。
“這荊條也夠紮實的，肯定是他精心挑出來的，上面刺疙瘩都沒擼乾淨，這一鞭子要是真打下去，不傷筋骨，但皮肉之苦可少不了了。”
“哈哈哈……負荊請罪，真虧他也能想得出來。”
一臉無奈的搖了搖頭，彭老總眼角的魚尾紋這會兒卻怎麼都褪不下去，半晌，終於還是輕輕嘆了一口氣，開口感嘆了一句道。
“他啊，就是太實誠了，換別人碰到這種事，要麼捂著不說，要麼往外推功，他倒好，物資多了不覺得是好事兒，就因為人家把字條放在他床頭上，就一個勁兒的往自己身上攬罪。”
“倉庫被人家給填滿了，他不僅沒覺得是在幫忙，反而覺得自己沒防住，進來人了就是失職。”
說到這兒，彭老總稍稍頓了頓，像是忽然想到了什麼一樣，嘴角的弧度又悄悄咧大了幾分。
“幽陵這群小子啊，是真能折騰人，今天要是周文龍不來這一趟，照他們這種送法，恐怕要不了多久，咱們的後勤部長，就能被他們逼出一個加強排的反滲透意識來。”
“你瞧瞧，他一個做賬本的，硬生生被逼到了在自己的臥室佈設機關的程度，連頭髮絲都牽上了，這道行，恐怕比咱們有些作戰部隊都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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