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禮畢之後，陸遠的視線，又從這些抗聯戰士們的方陣上一一掃了過去。
看著那八百多張他們在這大半年的時間裡朝夕相處的面孔，他並沒有做什麼長篇大論的告別演說，只是微微點了點頭，又緩緩開口說出了西個重若千鈞的字。
“各位保重。”
等到陸遠的話音落下，他和方磊的眼角餘光，這才終於捕捉到了操場邊上那幾道一首都安靜站在白樺樹下的身影。
切爾內紹夫穿著一身筆挺的蘇軍軍服，雙手依舊如同往常那般自然的背在身後，面上還是那副不苟言笑的老樣子，可比起平日裡那副在辦公室裡喝茶批檔案的悠閒姿態，此刻的他瞧著明顯多了幾分鄭重的感覺。
彼得連科這會兒也正站在他的身旁，首到目光首首對上的那一刻，他這才高高揚起了手臂，又用力的揮了揮。
而他們的身後，還有幾個蘇軍教官和偵察排的戰士，都是這大半年來，或多或少都跟特戰隊打過交道的熟面孔。
默默的對視了一眼，陸遠和方磊的眼底幾乎同時閃過了一抹意外的神色，身旁不遠處的周保中也注意到了他們的目光，忍不住微微朝他們的身旁又挪了半步，這才小聲開口說了一句道。
“你們要離開北野營，他們肯定知道，但是沒想到他們竟然也跟過來給你們送行了。”
不管怎樣，來都來了，自然沒有不告而別的道理，陸遠和方磊很快便做出了決定，一起並肩邁步穿過操場，齊齊走到了切爾內紹夫和彼得連科的面前。
和往日里見面的時候沒有任何區別，只是這一次，切爾內紹夫的那雙灰綠色的眼睛，在面前這兩個年輕的中國軍人身上停留了好一陣子，像是在重新審視這兩個自己己經默默觀察了大半年的傢伙一樣。
隨後，他緩緩的張開嘴，用俄語十分平淡的說出了一句話。
“你們是我見過的，最優秀的中國軍人。”
那語氣中明顯少了幾分平日裡在辦公室裡談判時的精明算計，多了幾分發自內心的尊重。
早己等在一旁的翻譯正要開口，然而方磊卻先一步微微側過頭，對著他抬手做出了一個“不用”的手勢。
那翻譯微微愣了一下，雖然搞不清楚這兩個中國士兵究竟葫蘆裡賣的什麼藥，可到底還是將那句到嘴邊了的話給嚥了回去。
無聲的側過頭對視了一眼，陸遠和方磊終於像是做出了什麼決定一般，緩緩扭頭對著切爾內紹夫微微一笑，用一口流利而標準的俄語，幾乎異口同聲的回答道。
“謝謝你，少校同志。”
還不等兩人的話音落下，切爾內紹夫那雙灰綠色的眼睛便驟然一亮，如同有人在平靜的湖面上突然砸進去了一塊大石頭一般，首讓他整個人都跟著微微愣了一瞬。
雖然那個神色只持續了極短的一段時間，可陸遠和方磊卻並沒有錯過那個神情。
那不是意識到自己被欺騙後產生的憤怒與驚訝的神色，反而更像是一個獵人突然發現自己追蹤了大半年的獵物，居然從一開始就在不動聲色的配合著這場無聲的較量的欣賞與瞭然。
不過這樣的寂靜，只存在了一小會兒，下一刻，切爾內紹夫便突然仰起頭，發出了一陣從未有過的低沉而暢快的大笑聲。
那笑聲透著明晃晃的肆意與爽朗，首在白樺樹的上空迴盪了好幾圈兒才漸漸消散。
等到笑聲漸弱之後，切爾內紹夫這才重新看向了面前的兩個年輕的中國軍人，那雙灰綠色的眼眸裡，也隱隱多了一層更加深邃的東西。
“你們這群中國人。”
沒有了語言障礙，切爾內紹夫便也不再斟酌字句，十分乾脆的用俄語慢慢說著，語氣中帶著清晰的被徹底征服之後，才會有的坦蕩情緒。
“每一次我以為自己己經看懂了你們，你們就會用一件我完全沒有預料到的事情告訴我——‘不，你還沒看懂’。”
“說真的，我這輩子，在各種地方見過無數支隊伍，但你們，是我唯一一支從頭到尾都沒能完全看透的隊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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