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生劣質》自己走回來的外套(1)

作者:登百·2個月前

自己走回來的外套

“楊念,我去上個洗手間,我把徐丹叫出來幫你?”蘇水腳底生寒,渾身上下止不住的顫慄,他強壯鎮定,將發抖的雙手背至身後,深深地撥出一口氣,然後牽強地笑笑,指了指從他這個位置直通的後間,以不大不小的聲音對著楊念道。

楊念在距離尤褚一米的位置停下,點點頭:“去吧,徐丹應該也吃完了。”

蘇水如蒙大赦,腳底抹油跑了。

尤褚側了三分之一的臉僵住,覆了層白膜的唇緊抿著,下額隨著咬牙關的動作而攢動,垂著的左手發力地握拳,手背上骨骼筋脈顯露,大約幾十秒過後,他洩氣地鬆開,眨了眨乾澀的眼睛,右手敲了敲玻璃櫃上方,底下的目標是一對只鑲了一顆鑽的素戒:“你好,麻煩幫我把這對戒指拿出來看看。”

眼前這個男人終於開口了,嗓音卻出奇地沙啞,好似在沙漠裡踽踽獨行的人灌入了一口又一口的風沙而造成對聲帶的損傷而發出來的聲音。

楊念一滯,迅速反應過來,從前面的入口走到裡面,帶上手套,推開玻璃櫃門,將那對戒指捧了出來,往前推了推,送到尤褚的眼前。

蘇水在洗手間裡待了得有半個小時,十指不停地絞著,磋磨著,恨不能擠破皮露出粉紅的骨肉來,忽而他坐在合上蓋的馬桶上,頭大幅度地向後仰,擠出一手汗的掌心覆上自己的臉,反覆揉捏著,捏到雙眼猩紅,兩顆眸子逐漸黯淡下去。

他沈著臉,從隔間裡出來,在洗手檯往自己臉上潑了不下十次的水,深吸一口氣,理了理領帶和衣角,才大步邁了出去。

“蘇水,你怎麼去這麼久?第一天上班就懈怠不太好哦。”蘇水低頭從後間裡出來,輕輕地帶上了門,再小心翼翼試探般地抬起頭,環顧一週,發現只有徐丹和正拉著楊念諮詢商品的不認識的客人在,頓時鬆了口氣,緊繃的神經放鬆下來。

徐丹是從小就在埃維斯長大的混血,母親是中國四川人,父親是埃維斯人,母親在中國生了她沒兩年就舉家搬遷埃維斯了,所以如果不仔細看的話,是瞧不出徐丹身上的黃種人血統的。但她中文很好,蘇水和她用中文聊過,很順暢,也不帶口音,估計是家裡母親沒少教。

他愜意地笑笑,捂自己的肚子:“可能今天的午飯和我的腸胃有些相處不來。”

徐丹故作嫌棄地撇嘴皺眉笑。

蘇水不算是正式員工,因此沒有業績和固定上下班的要求,他下午六點鐘就可以離開門店了。

這個時間點挺好,再晚一點的話,公交路線都停了,他車也不好打,晚上的出租都會加價,貴到你兩天的飯錢。

他帶上自己早上來時帶的防風外套,摺疊放在手臂上,和楊念徐丹拜拜,邊出商場邊拿出手機搜尋上車點的公交到達時間,讓他知道自己這時候是應該慢悠悠地走呢,還是加快速度。

還有三站才會到達,蘇水可以按照自己平常的速度走路了。

他微信介面滑到最上方,點進和粱博彥的聊天介面,按下語音講了幾個字又往左一滑叉掉,改為打字:“博彥,你下班了嗎?我下班了,現在正往家裡去,晚上吃些什麼呢?”

他打完字,等了一分鐘,粱博彥沒回話,他就把手機摁掉,丟在西裝口袋裡,往對面的公交站走著。等了四分鐘左右,通常坐的那班路線抵達,他重新拿出手機,排隊上車掃碼,尋了一最後面靠窗的位置坐下。他一坐下就往窗外看,因此沒注意在他身後幾個人,出現了一個他最不想看見的人影。

他望著窗外行人車輛來來往往,昏黃的路燈透過鋼化玻璃,打在他的臉上,緊密微微翹起的睫毛變得根根分明,將他的影子拉長,又倒映回了鋼化玻璃上,半人半景,影影綽綽,混為一體。

人煙逐漸稀少,蘇水明白,快要抵達終點站了,意味著他要轉乘出租,才能到自己租的地方。

從商場到終點站,中途經過十三個站點,車上的人有下去的,也有上來的,但到終點站時,他抬頭看了一圈,只剩下五位。一個是他,一個是挨著一塊坐的夫妻,女人身上還抱著不停掙扎四處亂看的兒子,還有一位,在他的正前方下方,縮著脖子,只對他露出半個腦袋,全是黑乎乎的頭髮。

他心一抖。司機平穩地將車給停住,鳴了鳴喇叭,催促車上的人下車,他要趕著進總站準備下班了。先是一對夫妻中的丈夫下車,後是妻子抱著不斷吵鬧扭來扭曲的孩子下車……他不敢動,座位上像是提前擠了強力膠,將他死死地釘在上面,他閉緊了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那人起來,從自己位置上轉了個身從後面下。他看清楚了。

今天不知是放了多少顆心,鬆了多少口氣。那個人不是他。

他下了車,確定自己站的是哪個方向的公交總站,才打了出租。

天色已經完全黑透了,驟然起了風,蘇水哆嗦兩下,想要將手臂上的外套穿上,低頭一看,外套不知道什麼時候飛了,他原地轉了一圈,都沒找到。猛拍一下額頭,才想起剛才在車上的時候太專注於看那人是不是尤褚,給落下了。

他走到總站的保安廳,想要和保安商量一下能不能讓他進去找一找外套,花了他三千塊錢買的沒穿一年呢。

那保安上下打量了一下他,問他是哪號車,他回答了,保安拿起對講機,過會告訴他那號車已經被另一位司機接班開走了,要是實在捨不得丟,明天再來找找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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