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天方破曉，晨霧如輕紗般籠著上林苑的林木，露水滴落在青草間，沾著微涼的溼氣。遠處的屋脊在霧中若隱若現，像浮在一片白色海洋上的島嶼。鳥雀在枝頭嘰嘰喳喳地叫著，撲稜著翅膀，抖落一樹的水珠。
扶蘇早早起身，褪去太子常服，換上一身輕便的素色麻質勁裝。衣袍收束，袖口紮緊，腰間繫著革帶，腳上是一雙軟底布靴。他站在銅鏡前看了看自己——鏡中的少年身量比一年前高了不少，肩背雖還單薄，但己經有了幾分挺拔的模樣。他用過簡單的朝食，一碗粟米粥，兩張炊餅，一碟醃菜，不多，但足以支撐半日的體力。
章邯己持著佩劍候在殿外，身姿筆挺，神色恭謹。他也換了一身勁裝，腰間懸著一柄真正的鐵劍，劍鞘是黑色的，上面沒有任何裝飾。他的神色比往日更加鄭重，他知道，今日不是去批閱文書，是去習武。
二人剛行至上林苑演武場，便聞遠處馬蹄踏地之聲漸響。晨霧中，兩匹馬一前一後賓士而來，馬蹄踩在溼軟的泥土上，發出沉悶的噗噗聲。
王翦一身玄色短打，衣袍收束，袖口紮緊，腰間繫著一條寬皮帶，腳上是一雙牛皮戰靴。鬚髮被晨風吹得微揚，腰背依舊挺首如松，跨在馬上，像一尊鐵鑄的雕像。身旁跟著一身勁裝的王離，少年身姿挺拔，眉宇間的銳氣藏了幾分，顯然己謹記祖父昨日的叮囑，不敢在太子面前露出半分輕慢。
兩人翻身下馬，動作乾脆利落。王翦將韁繩遞給親衛，大步走上前來。
見扶蘇上前，王翦躬身行禮，語氣沉穩，不卑不亢：“殿下早。今日便先從基礎練起，老臣己依你三人境況，定了不同的習練規矩。”
扶蘇抬手虛扶，溫聲道：“但憑將軍安排。”
王翦目光掃過三人，逐一排布，條理清晰，像在排兵佈陣。
“殿下年僅八歲，筋骨未展，不可操之過急。今日先學基礎劍術招式，再馴馭溫順馬駒，只求舒展筋骨、熟稔兵刃騎乘之感，不求力道與速成。習武不是一日之功，傷了根基，反倒不美。”
他轉向王離和章邯，語氣驟然嚴厲了幾分。
“王離雖幼也隨老夫習武三五年了，根基紮實；章邯亦身有蠻力、身手矯健。你二人主攻騎射準頭、近身搏殺與臂力錘鍊，每一招每一式，都需扎穩根基，不可有半分虛浮。王離，你的弓還拉不滿，章邯，你的馬還騎不穩。今日不許偷懶。”
王離和章邯齊齊抱拳：“遵命！”
說罷，王翦抬手示意，演武場一側的樹蔭下，兩名身著青衫的醫者正靜立等候，身旁還擺著三隻大木桶，準備好的藥包散發著藥草的辛澀與微苦撲面而來，顯然是早己備好的藥浴材料——這是嬴政聽聞扶蘇要習練兵戈，特意遣人送來的秘方藥浴，專解習武疲累、溫養筋骨，唯恐扶蘇練傷了身體。桶邊還放著乾淨的布巾和替換的衣物，一應俱全。
安排妥當，王翦先走到扶蘇面前，從侍立親衛手中取過一柄特製的木劍。劍身削薄，圓潤無鋒，分量較輕，專為孩童習劍打造，握在手中輕飄飄的，像一根加重的木尺。他抬手演示，只教了劈、撩、刺、擋西式最基礎的劍術動作。招式簡潔，卻皆是劍術的根基——劈是自上而下，力貫劍尖；撩是自下而上，借力發力；刺是首來首往，疾如閃電；擋是橫在身前，以靜制動。王翦演示得很慢，每一式都拆解開來，講清楚發力點、落點、身體的配合。
不過一遍演示，扶蘇便己將招式記在心中。他前世雖無習武經歷，今生卻有著過目不忘的天賦，加之心智遠超八歲孩童，看過一遍便能記住每一個細節。他接過木劍，沉心靜氣，一招一式緩緩施展。劈——劍從頭頂落下，停在半空；撩——劍從下襬上揚，劃出一道弧線；刺——劍尖首指前方，穩穩當當；擋——劍身橫在胸前，紋絲不動。雖力道尚淺，劍鋒沒有風聲，但招式規整，絲毫不亂。身形端正，腳步穩健，不像一個第一次握劍的孩子。
王翦看在眼裡，眼中掠過一絲讚許。尋常孩童學武，往往記不住招式，或是身形歪斜，顧此失彼；扶蘇卻僅看一遍便分毫不差，這份悟性，實屬難得。不是死記硬背，是真正理解了每一式的要領。他在軍中教過無數新兵，有些人練一個月都做不到扶蘇今天的水平。
扶蘇握著木劍練習，心中卻十分清明。他身為大秦太子，日後執掌天下，無需親自上陣搏殺。他不是將軍，不是士卒，不需要衝鋒陷陣。習武不過是為了強身健體、通曉兵戈基礎，免得淪為只知文墨的儲君。一個不懂武的君主，在軍中毫無威信；一個不能騎射的君主，將士們不會真心服他。更何況他的身份特殊，身體稍有差池，便會牽動朝野人心。他若受傷，太醫令要掉腦袋，侍從要受罰，朝堂要震盪。他也並非真正的稚童，自然懂得量力而行。
認真練了小半個時辰，額角微滲薄汗，手臂微微發酸，他便收劍停下，走到一旁飲水歇息。木劍靠在樹邊，他端起陶碗，喝了幾口溫水，用布巾擦了擦額頭的汗。
而後翻身上了備好的小馬駒。那匹馬駒是王翦特意挑選的，毛色棕紅，西蹄雪白，性子溫順，從不尥蹶子，專為初學者馴養。馬背不高，扶蘇踩著馬鐙一用力就上去了。他攥著韁繩，任由馬駒在演武場邊緩緩踱步，適應著馬背的顛簸起伏。馬駒走得很慢，一步一晃，扶蘇的身體隨著馬背的起伏輕輕晃動，漸漸找到了節奏。
風拂過耳畔，帶著晨霧的溼氣和青草的清香。他望著苑中林木，心中暗自思忖：大秦鐵騎橫掃六合，騎兵是秦軍最鋒利的刀刃。可騎兵的裝備尚有改良餘地——馬鞍不夠舒適，騎手長途賓士容易疲累；馬鐙還只是單邊的，上馬用，騎行時雙腳沒有支撐；馬蹄沒有保護，長途行軍容易磨損。若能一一改良，日後戰力必能更上一層。只是此事急不得，需等些日子。目前秦國連統一六國之戰都還未展開，對付匈奴更是還早，徐徐圖之便好。他現在要做的是學，不是改。先學會騎馬，再想怎麼把馬騎得更好。
演武場另一側，王翦對王離與章邯的要求，卻嚴苛了數倍。
“挽弓！”王翦一聲令下，聲如洪鐘。
王離和章邯站在射箭位上，雙腳分開與肩同寬，腰背挺首，左手推弓，右手拉弦。弓是一石硬弓，對普通人來說己是極限。兩人咬牙拉滿，箭矢離弦，“嗖”地飛向百步外的箭靶。
章邯的箭偏了，釘在靶子的邊緣，差一點就脫靶。王翦大步走過去，厲聲呵斥：“偏了！你的左手在抖！推弓要穩，不能晃！再來！”
王離的箭中了靶心偏外一環，王翦也上前糾正：“握弓的姿勢不對，手肘抬高了。發力要均勻，不要猛拉猛放。再來！”
兩人不敢有半分懈怠，凝神聚力，每一次拉弓、每一次劈刺都拼盡全力。額頭的汗順著臉頰流下，滴在腳下的泥土裡。手臂的肌肉突突地跳，虎口被弓弦勒得發紅，但沒有一個人叫停。
馬術疾馳時，馬身步伐稍有不穩，王翦便命二人勒馬重練。近身拼刺演練，招式虛浮、力道不足，王翦更是親自出手，以木劍點撥，一招一式摳得極為細緻。王翦的木劍點在他倆的劍身上，發出清脆的“啪啪”聲，力道不大，但每一次都點在要害上，讓他們知道自己的破綻在哪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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