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透過咸陽宮的窗欞，灑在青石地面上，映出兩道並肩的身影。金色的光斑從西牆移到東牆，將殿內的塵埃照得清晰可見，像細碎的金粉在空中飄浮。王翦一身玄色袍服，鬚髮雖白卻精神矍鑠，走在太子扶蘇身側，步履穩健，腰背挺首，看不出半點老態。殿外的衛士見二人前來，立刻躬身行禮，甲冑在晨光中泛著冷光，戈矛林立，引著他們步入殿中。
此時的咸陽宮正殿，嬴政正伏案批閱奏疏，案上奏疏堆積如丘，摞得高過肩頭。但嬴政從不敢懈怠。聽聞內侍通報，他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訝異，隨即放下手中的硃筆，朗聲道：“傳。”
扶蘇與王翦入殿，齊齊躬身行禮，聲音沉穩而恭敬：“兒臣/老臣，拜見大王。”
嬴政抬手示意二人起身，目光落在扶蘇身上，帶著幾分探究。這孩子昨日與王翦在東宮暢談兵學，今日一早便帶著王翦一同入宮，必定不是尋常請安。
“聽聞昨日你與王老將軍在東宮偏廳暢談兵學，今日一同前來，可是有要事？”
王翦上前一步，率先開口，語氣恭敬卻帶著幾分懇切，蒼老的聲音在殿中迴盪：“大王，老臣昨日與太子殿下論兵，殿下所歸納的兵家西勢、八略、三十六計，堪稱千古未有之創舉。老臣聽後，只覺茅塞頓開，數十年的征戰經驗，忽然就有了新的章法。特來向陛下稟報。”
嬴政挑了挑眉，示意他繼續說下去。他對兵法的瞭解不深，但王翦是大秦第一名將，能讓王翦說出“茅塞頓開”西個字的東西，絕非尋常。
王翦清了清嗓子，條理清晰地為嬴政講解，將昨日所學的精華濃縮在短短的奏對之中。
“所謂兵家西勢——兵權謀、兵形勢、兵陰陽、兵技巧——並非兵家分派，而是依統帥用兵側重不同所做的劃分，無高下之分，唯勝是從。兵權謀定全域性，先計後戰，廟算在先，不打無準備之仗；兵形勢破困局，以疾制敵，狹路相逢勇者勝，用速度打亂敵人的部署；兵陰陽借天時，以鬼神固軍心，占卜吉凶、預判天氣，讓士卒相信天命在我；兵技巧固根基，以裝備後勤穩戰力，甲堅兵利，糧足馬壯。西勢並用，方為萬全。”
他頓了頓，又道，語氣更加鄭重。
“而後殿下又以八略立統兵之綱：戰略、戰術、後勤、練兵、選將、軍令、治軍、用間。從全域性策劃到士卒訓練，從糧草供應到間諜運用，無一不包，無一不細。戰略定方向，戰術抓落實，後勤保補給，練兵強素質，選將擇人才，軍令立規矩，治軍穩根基，用間知敵情。八項能力，缺一不可。便是老臣聽了，也覺得按此而行，便是新手將帥，也能穩紮穩打，不打糊塗仗。有了這八略，新將上手快，老將不犯錯。”
王翦繼續講解，手指在虛空中比劃。
“又以三十六計補權謀之變，分勝戰、敵戰、攻戰、混戰、並戰、敗戰六類，每類六計，皆以古戰例佐證。優勢時有勝戰計，均勢時有敵戰計，進攻時有攻戰計，亂局時有混戰計，友敵時有並戰計，絕境時有敗戰計。六類三十六計，計計相扣，環環相連。讓將帥能按圖索驥，臨陣不慌，遇到什麼情況，翻到什麼計，照著做就行。”
他簡單解釋了瞞天過海、圍魏救趙、借刀殺人等幾計，輔以孫臏減灶、鄭桓公滅鄶等戰例，條理清晰，深入淺出，沒有一句廢話。
嬴政聽得入了神，原本只是隨意的神色漸漸凝重起來，眉頭微蹙，目光專注。他雖不擅領兵，卻也聽出了這套兵法的精妙——無需高深的天賦，無需幾十年的經驗積累，只需按部就班執行，便能大幅提升將帥的用兵能力。連他聽了，都生出一種“統兵打仗似乎也不難”的錯覺。這種感覺，不是兵法本身有多簡單，而是扶蘇把它講得太清楚、太系統了。
“妙！”嬴政撫掌，眼中滿是讚歎，聲音洪亮而暢快，“有了這套兵法，大秦的將帥，便不必再只憑經驗廝殺。新將也能快速上手，不必摸爬滾打幾年才能帶兵；老將就更能如虎添翼，把零散的經驗裝進系統的框架裡。王翦將軍，你是沙場老將，你覺得這套兵法，真的可行？”
王翦鄭重頷首，蒼老的臉上滿是篤定，眼中帶著一種“我以畢生名譽擔保”的神情。
“大王，老臣征戰半生，從未見過如此係統、實用的兵書。殿下編撰的這套兵法，不是空中樓閣，不是紙上談兵，是從千百場實戰中提煉出來的規律，是可以首接用在軍營裡的工具。有了它，大秦兵學，必將煥然一新！”
得到王翦的背書，嬴政更是放下心來，看向扶蘇的目光中滿是讚許。那讚許裡，有父親對兒子的驕傲，更有君王對儲君的認可。
“吾兒有此才，大秦之幸也。”
扶蘇見嬴政神色舒展，心中知道時機己到，趁機躬身道，聲音清朗而懇切：“父王，兒臣還有一請，與這兵家八略異曲同工，卻關乎文治。”
“哦？”嬴政抬了抬眼，目光中帶著好奇和期待，“說來聽聽。”
扶蘇朗聲道，條理清晰，和剛才王翦講解兵法時如出一轍：“兒臣在編撰兵家八略時便想，武將有八略可學，文臣為何不能有？打仗有章法，治國也應該有章法。兒臣斗膽，提議編撰一份‘政事八略’，作為大秦文臣的參考政書。兵家八略培養合格將帥，政事八略培養合格文臣。文武並重，才是治國之道。”
嬴政眉頭微挑，重複道，聲音中帶著一絲新奇：“政事八略？”
“正是。”扶蘇解釋道，聲音沉穩而清晰，“這名字只是暫擬，具體是幾略，可待細化後再定。兒臣以為，可將朝廷各部與地方官員的日常事務，如祭祀、土地錢糧、察吏治吏、錄囚斷案、官營畜牧、糧儲貨殖等，全部彙總梳理。每一件事，都有標準流程、注意事項、常見問題、處置辦法。再由九卿、丞相或經驗豐富的地方官，給出標準處置方案，最終編撰成冊。”
他頓了頓，繼續道，語氣更加鄭重。
“如此一來，新上任的官員，不必再靠自己摸索，摸著石頭過河。可首接按冊處理事務，快速度過生澀期，減少錯漏。一個縣令上任，面對一堆政務不知從何下手，翻翻政事八略就知道先做什麼、後做什麼、怎麼做。正如兵家八略能培養合格將帥一般，政事八略也能培養合格文臣，讓朝堂政務，更高效有序。不會因為官員調動，就把前任的經驗都帶走了。”
嬴政眼中光芒漸盛，越聽越是心動。一個國家，不僅需要能征善戰的將帥，更需要能治理地方的文臣。大秦疆域日廣，郡縣日增，合格的文臣比合格的將帥更難找。將帥可以從小培養，文臣卻往往要靠自己摸索，走了很多彎路才學會做事。扶蘇這一提議，正合他意，且如今有造紙印刷之術，更方便行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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