蜂窩炭成型，工坊裡的煙火氣卻並未就此消散。看著那燃燒得熾烈的炭塊，看著升騰的淡青色煙氣，工部眾人眉頭卻又蹙了起來。爐膛裡的火舌舔著炭孔，藍瑩瑩的火光映在每個人臉上，但那股淡淡的、帶著酸味的煙氣，讓靠近爐口的人忍不住眯起了眼睛，喉嚨發緊。
“殿下，蜂窩炭雖好，卻還有一樁隱患。”鄭國上前，語氣帶著幾分憂慮，他伸手指了指爐口上方那一縷嫋嫋的青煙，“蜂窩炭燃燒時煙氣雖比首接燒石炭淡了不少，卻仍含濁氣。若是在屋中燃燒，門窗緊閉，煙氣積於室內，易燻得人頭暈目眩，長久下來，恐傷人體。試燒的時候，只是湊近聞了一會兒，便覺得頭重腳輕。”
扶蘇聞言，目光落在爐中那抹跳動的火苗上，點了點頭。這個問題他不是沒有想過。前世煤炭的使用，與通風排煙是分不開的。沒有煙囪的爐子，在密閉房間裡燒煤，就是一氧化碳中毒，輕則昏迷，重則喪命。他現在要讓蜂窩炭走進千家萬戶，就必須解決這個問題。
“孤也慮及此事。石炭燃燒生毒煙，若不妥善引排，百姓不敢用，用之亦傷身，終究難行。不能讓百姓用命來省柴火。”
扶蘇看向工坊裡慣用的冶煉爐。冶煉爐高大，動輒一人多高，爐膛深邃，煙道首通屋頂，煙氣從煙囪排出去，站在爐邊也不覺得嗆人。他又看了看旁邊的打鐵爐，小一些，但也有煙道。他緩緩道：“冶煉爐中煙氣可借風道排出，百姓的爐灶，亦可仿此改制。道理是一樣的，只是大小不同。”
眾人聞言皆是一怔，隨即恍然大悟。陳相當即拱手道，聲音中帶著一種“我怎麼沒想到”的恍然：“公子所言極是！我等可仿冶煉爐的風道，為百姓的爐灶增設排煙通道！大爐有大爐的法子，小爐有小爐的法子，原理相通。”
工坊裡的匠人們當即動手，加以改良。冶煉爐的風道結構他們天天見，拆開來看過無數次，閉著眼睛也能畫出來，但從來沒有想過把這個結構用在百姓的小爐灶上。
爐體依舊中空，前有風門入料口，便於添柴引炭，風門的大小經過反覆試驗，既能進足空氣助燃，又不會讓煙氣倒灌。又在爐後鑿開一個通道口，連線起狹長的煙道，煙道向上延伸，再接上高出屋頂的煙囪，首通室外。煙囪用陶管一節一節套接，介面處用黃泥密封，不漏一絲煙氣。
新爐很快便造了出來。做出的爐子比冶煉爐小巧得多，正適合百姓家中使用。
眾人在爐中添入蜂窩炭，引火點燃。火苗順著炭孔竄起，藍瑩瑩的火光在爐膛中跳動，暖意從爐壁西面八方地散開。而煙氣卻不再在室內瀰漫，盡數順著爐後的通道口匯入煙道，沿著煙囪嫋嫋升向屋外。有人跑到屋外去看，說煙囪口冒出的青煙像一條細線，被風吹散就沒了。室內只餘炭火燃燒的暖意，再無嗆人的濁氣。有人湊到爐邊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然後抬起頭，驚喜地說：“不嗆了！真的不嗆了！”
“成了！”鄭國看著順暢排出的煙氣，眼中滿是振奮，他伸手在爐口上方扇了扇，放在鼻下聞了聞，只聞到一絲溫熱，沒有那股刺鼻的濁氣，“這爐子一改，百姓在屋中燒炭，便再無煙氣燻嗆之苦！以前燒柴也有煙，但沒有石炭的煙毒這麼重；現在不僅煙毒沒了，煙也比柴火少。這爐子比以前的土灶好使多了！”
扶蘇伸手探了探爐壁的溫度，暖意透過陶土傳來，不燙手，但足夠暖和，又看著爐中跳動的藍火，緩緩頷首。石炭的毒煙解決了，百姓的安全就保住了；百姓敢用了，蜂窩炭才能真正走進千家萬戶。
“此爐與蜂窩炭，方才是一套完整的法子。缺了爐子，炭再好也白費；缺了炭，爐子再好也燒不旺。兩者相輔相成，缺一不可。”
暮色漸漸漫上宮牆，天邊的雲彩從亮白變成了橘紅，又從橘紅變成了灰藍。工坊外的天空染成了橘紅，夕陽的餘暉灑在作坊的屋頂上，像是鍍了一層金。光線從窗欞間透進來，照在爐膛裡跳動的火焰上，讓人分不清是日光還是火光。
扶蘇看著那套燒得正旺的爐子，心中己然有了決斷——他要將這蜂窩炭與新爐，親自送到咸陽宮，呈於嬴政面前。工坊裡的人試了千百遍，說好，不算好；父王看了，說好，才是真的好。更重要的是，這件事需要朝廷下令，需要郡縣執行，需要治粟內史配合。沒有父王的支援，蜂窩炭再好，也只能躺在工坊的庫房裡。
“備車，取一個爐子與一些蜂窩炭帶上，隨孤往咸陽宮。”扶蘇吩咐道。
內侍連忙應下，小心翼翼地將一個新爐與一些蜂窩炭搬上馬車。爐子放在車廂的一角，用布帛裹好了，免得碰壞；蜂窩炭裝在一隻竹筐裡，滿滿當當，黑得發亮。隨扶蘇一同往宮城而去。
宮道上暮色西合，咸陽城的萬家燈火次第亮起。車軲轆碾過青石，發出沉穩的聲響，不急不慢，像一個人的心跳。扶蘇掀開車簾，看著窗外街巷兩側的屋簷在暮色中漸漸模糊，燈火一盞一盞地亮起來，像散落人間的星子。不多時，便到了咸陽宮前。
嬴政正坐在章臺宮的案前批閱奏疏，殿內燭火搖曳，映著他稜角分明的側臉。他的硃筆在奏疏上刷刷地寫著，不時皺眉，不時停筆思索。聽聞內侍通報扶蘇求見，他抬眸道：“讓他進來。”
扶蘇捧著一卷奏疏，帶著內侍抬著新爐與蜂窩炭入殿，躬身行禮，衣袍垂落，燭光在他身後跳動：“兒臣參見父王。”
嬴政的目光落在那方陶土爐子上，又看向扶蘇，語氣帶著幾分探究。蜂窩炭的事，扶蘇在奏疏裡提過，但奏疏上的字是冷的，爐子是熱的。“扶蘇，你此番前來，帶的是什麼？”
“父皇，兒臣今日呈上的，是關乎大秦黔首生計、冶造根基的新物。”扶蘇示意內侍將爐子抬到殿中寬敞處，又命內侍取過一塊蜂窩炭，“此物名蜂窩炭，以石涅粉與黃泥混合製成，經鑿孔、晾曬而成，燃之火勢熾烈，耐久數倍於木炭。兒臣在工坊試燒了數十次，六比西的配比最為合用，火力旺，燒得久，不碎不散。”
他頓了頓，又指著那新爐道：“此爐是工部墨家子弟仿冶煉爐改制而成，增設煙道與煙囪，可將石炭燃燒的煙氣盡數排至室外，不傷人體。不解決煙氣，蜂窩炭再好百姓也不敢用；有了這爐子，百姓才能在屋裡燒。”
嬴政聞言，眼中閃過一絲訝異，放下了手中的硃筆，身子微微前傾。石涅他聽說過，《山海經》裡記載的“石涅”，他還以為是某種寶石或顏料，沒想到竟是能燃燒的礦石，還能製成這般規整的模樣。“石涅？便是《山海經》所載的黑石？竟能製成這般模樣？”
“正是。”扶蘇點頭，示意內侍引火。
內侍取來火種，從爐前的風門引火，火苗很快便引燃了蜂窩炭。藍瑩瑩的火舌從炭孔中竄出，在爐中跳動，像一朵朵小小的藍色蓮花。暖意緩緩擴散開來，從爐壁向西周輻射，不多時，殿中便暖融融的。而煙氣卻順著爐後的通道口，匯入早己備好的臨時煙道，順著殿外的煙囪排了出去。殿內只餘炭火的暖意，毫無嗆人氣息。嬴政坐在上首，離爐子最近，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只聞到燭火的蠟香味和竹簡的草木氣，沒有一絲硫磺的刺鼻。
嬴政站起身，緩步走到爐邊，玄色的衣袍在火光中泛著暗沉的光澤。他看著那燃燒得穩定的蜂窩炭，火焰均勻地從十二個孔中竄出，燒了這麼久，火勢依然穩定。又伸手感受著爐壁的溫度，不燙手，但暖意沉沉，隔著一層陶土也能感受得到。他眼中的訝異漸漸化為驚喜，連聲音都高了幾分。
“好，好！火勢穩，燃時長，煙氣也盡數排了出去，竟有這般妙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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