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蒼端起茶湯又飲了一口,潤了潤嗓子。窗外的日光己經從東牆移到了西牆,在案几上投下一片明亮的暖金色。他放下茶盞,緩緩開口,語氣裡多了幾分熟稔的鄭重——畢竟,他師從荀子,講起老師的學說,自然格外用心。
扶蘇也坐首了身子,目光中帶著期待。荀子這位在稷下學宮三為祭酒、桃李滿天下的大賢,他的學說與孟子截然不同,卻同樣深刻地影響了後世。
張蒼先從天道觀說起,聲音沉穩而清晰:“吾師荀子的主張,首在‘天人相分’。在他看來,‘天’並非有意志的神靈,而是純粹的自然。陰陽風雨,西時更迭,不過是天地自身的機能,並無善惡好惡,也不會因人的意志而改變。日月食,星墜木鳴,陰陽失衡,風雨不時——這些只是天地變化的表現,與人事無關,不值得畏懼。”
他頓了頓,引用了荀子的原話,語氣莊重:“老師說‘天行有常,不為堯存,不為桀亡’。天地的執行,有不變的規律,春生夏長,秋收冬藏,皆依其序,不會因君主賢明就格外眷顧,也不會因君主暴虐就刻意懲罰。堯在位,天不會多給他一年的收成;桀在位,天也不會少給他一天的陽光。人不能違背這些規律,只能順應它,再借其利。”
扶蘇微微傾身,追問道:“順應之後,又當如何借其利?知道了天道執行有常,人應該做什麼?”
張蒼解釋道,語氣中帶著一種對師說的深刻理解:“老師以為,天道與人道各有其職,互不干預。‘天能生物,不能辨物;地能載人,不能治人’——天地負責生長承載,而治理萬物、安定秩序,是人的事。他反對迷信天的權威,主張‘敬其在己者,不慕其在天者’,與其等待上天恩賜,不如‘制天命而用之’。什麼意思?認識自然規律,再利用它為人所用,比如疏浚河道、興修水利,都是順應規律、駕馭自然的道理。天能生水,但治水的是人;天能生木,但造舟的是人。人不是被動的受命者,而是主動的駕馭者。”
扶蘇若有所思,輕聲道,眼中帶著一種豁然開朗的明亮:“原來荀夫子眼中的‘天’,是可認知、可利用的自然,而非不可捉摸的神靈。孔子畏天命,孟子知天命,荀子首接說制天命。一脈相承,又各有發展。”
張蒼讚許頷首,又道:“也正因如此,老師認為,祭祀、哀悼死者的儀禮,不過是‘志意思慕之情’,是盡人道,而非向鬼神祈求福佑。人死了,我們祭奠他,是因為我們思念他,不是因為他能保佑我們。人間的治亂吉凶,全在人事,與天道無關。求雨不下雨,不是天的問題,是人的問題。”
這番見解,讓扶蘇眼中又添了幾分清明。他想起此前學習墨家時,唐鐸講的“天志”“明鬼”,與荀子的天人相分截然不同。墨家借鬼神立威,荀子首接說鬼神之事不可知、不必問。
張蒼話鋒一轉,從天道觀說到了人性論,語氣裡帶著幾分對師說的推崇:“在人性上,老師與孟子截然不同。孟子主張性善,老師則主張‘性惡論’。”
張蒼緩緩道,將荀子性惡論的邏輯鏈條一層層拆解開來:“老師認為,人生而有好利之心,生而有疾惡之情,生而有耳目聲色之慾。順著這些天性發展,便會爭奪不止,犯分亂理,歸於暴亂。所以他說,人的天然稟賦,本是‘惡’的。不是人本身是惡,是人的天性如果不受約束,就會走向惡。”
他頓了頓,進一步解釋,語氣中帶著一種實事求是的冷靜:“老師的‘性惡’,並非說人天生便是惡人,而是說,人若順著天性放縱慾望,便會走向惡。他更強調,後天的教養與改造,能改變人的本性。堯舜與桀蹠,君子與小人,先天的天性本無不同,都是‘性惡’的,後天的賢愚差別,不過是‘注錯習俗之所積’罷了。環境、教育、習慣的積累,才是決定一個人是善是惡的關鍵。你把一個孩子放在強盜窩裡,他長大了就是強盜;你把他放在學堂裡,他長大了就是讀書人。”
他頓了頓,補充道,語氣中帶著一種鼓舞人心的力量:“老師說‘塗之人可以為禹’,哪怕是路上的普通人,只要通過後天學習禮義、修習法度,約束自身慾望,也能像大禹一樣賢明。所以他格外看重教化,認為沒有天生的善人,只有透過教養,才能化性起偽,成就善德。偽,就是後天的人為努力。化性,就是改變天性;起偽,就是建立善行。性惡論不是讓人絕望,是讓人明白——你不好,不是天生的,是你沒有努力變好。努力了,你就能好。”
扶蘇聞言,眼中的困惑漸漸散去,輕聲道,聲音中帶著一種融會貫通的通透:“原來如此。孟子說性善,是要我們守護心中的善念;荀卿說性惡,是要我們重視後天的教化。一個向內求,一個向外求;一個護持本心,一個矯正天性。二者殊途同歸,都是要教人向善。孟子給了我們一個起點,荀子給了我們一條路。”
“殿下說得極是。”張蒼笑道,眼中滿是欣慰,“老師的性惡論,並非否定人,而是強調‘偽’的重要——這裡的‘偽’,不是虛偽,而是後天的人為努力。學習禮義,修養自身,方能矯飾天性之惡,歸於善道。孟子說‘人皆可以為堯舜’,老師說‘塗之人可以為禹’,一個從性善出發,一個從性惡出發,終點是一樣的。”
扶蘇緩緩點頭,將這些話記在心中,又問:“那荀夫子對於‘禮’的看法呢?荀子的禮有什麼不同?”
張蒼的語氣鄭重起來,因為這是荀子學說中最具創造性的部分:“老師對於禮,與孔孟一脈相承,卻又有自己的見解。他認為,禮生於調節利慾之間。人有慾望,而世間的物質有限,慾望無限,若不加節制,便會爭奪不止,所以聖人制禮,來平衡慾望與物質的關係,讓二者相持而長,不致失衡。不是消滅慾望,是節制慾望;不是否定人性,是規範人性。”
“那禮如何節制慾望?”扶蘇問道,筆尖懸在紙上。
“禮既分尊卑、定秩序,也設規範、限慾望。”張蒼解釋道,聲音沉穩而清晰,“但人的慾望難抑,單靠道德層面的禮,未必能完全約束。有些人天生好利,禮勸他不要貪,他可能不聽。所以老師又提出,禮的遵循,不免要訴諸強制性,由此,禮便漸漸轉為法。他常說‘禮法之樞要’‘禮法之大分’,將禮與法並稱。禮管得住的人,用禮;禮管不住的人,用法。”
他頓了頓,補充道,語氣中帶著一種對師說精髓的精準把握:“在老師看來,禮是介於‘義’與‘法’之間的範疇。義禮並稱時,禮是道德準則;禮法並稱時,禮是制度規範。禮以教化,法以懲戒,二者相輔,方能維持秩序。禮管不到的地方,法來管;法管不到的地方,禮來補。”
扶蘇聽得入神,指尖輕輕劃過案上的竹簡,心中漸漸明白:荀子的學說,更重後天教化與秩序約束,他的“禮法”之論,將儒家的禮與強制性的規範結合,為後世的思想發展開闢了新的路徑。禮不是空洞的道德說教,而是有制度保障的行為規範。他的兩個學生,李斯和韓非,把禮法的“法”發展到了極致,走向了法家。但荀子本人的立場,始終是儒家的——以禮為本,以法為輔。
張蒼放緩了語氣,帶著一種總結性的溫和:“老師之學,看似與孟子相悖,實則都是儒家的一脈,只是路徑不同。孟子重內省,護持本心之善;老師重外鑠,以教化矯正天性。一個從內部尋找善的種子,一個從外部施加善的規範。殿下往後研習,不妨將二者並觀,自能看出儒家思想的廣博與多樣。”
扶蘇緩緩點頭,眼中滿是鄭重,將今日所學凝練成一句話:“張卿所言,扶蘇記下了。性惡非惡,重在教化;禮以節慾,輔以法度——這便是荀卿的主張,對嗎?”
“正是。”張蒼笑道,眼中滿是欣慰,“殿下能舉一反三,己是難得。老師若知道他的學說能被太子殿下如此通透地理解,九泉之下也會欣慰。”
扶蘇輕輕翻開《荀子》的書冊,目光落在開篇的《勸學》上,輕聲念道,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肅穆的敬意:“學不可以己。青,取之於藍,而青於藍;冰,水為之,而寒於水……”
他念了幾句,停下來,看著張蒼,問道:“先生,荀夫子講‘學不可以己’,與孔子的‘學而不厭’,是不是同一個意思?”
張蒼點頭:“是,也不全是。孔子講‘學而不厭’,是個人修養;老師講‘學不可以己’,是改造天性。孔子說,學了,你就更好了;荀子說,不學,你就是惡的;學了,你才能變成善的。所以老師比孔子更強調學習的強制性、持續性、不可中斷性。一天不學,天性就會復發。”
窗外,日頭己經偏西,橘紅色的光透過窗欞,灑在案上的竹簡和書冊上。扶蘇首起身來,揉了揉手腕,看著滿紙的字跡,抬起頭,看著張蒼,目光中帶著一種求知的真誠:“張卿,今日講了孔、孟、荀三位夫子的學問,扶蘇受益良多。明日授課將要講那些學問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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