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宮書房，日光穿窗落於案頭，照在攤開的書卷之上。光線在紙面上流淌，將那些工整的字跡映得清清楚楚，墨色的筆畫在亮白的光中顯得格外沉穩。
扶蘇摒退侍從，獨坐案前翻讀典籍，眉目沉靜，心神卻悄然溯回年少之時。他的指尖停在書頁上，目光卻沒有落在字上，而是穿透了時光，回到了幾年前的那個午後。
他六歲學習墨家之道時，身負前世記憶的他，便己暗中佈局。彼時與墨家唐鐸論辯工學，他雖不曾張揚駭世之論，只借尋常閒談、問答解惑之機，將前世知道的一些冶鐵關鍵要義，一點點隱晦提點給墨家核心工匠唐鐸。
生鐵退火可化脆為韌——他曾在唐鐸講述鐵器脆裂問題時，“隨口”提起“可以把鐵件埋進炭火裡燜燒幾天，再慢慢冷卻，是否能變軟一些”；鐵範鑄器能批次造作——他曾在觀看陶範制器時，“好奇”地問“能不能做一個鐵模子，反覆用”；炭火滲碳輔以摺疊鍛打可煉精鋼——他曾在討論兵器時，“無意”中說起“是否可以反覆摺疊鍛打讓鐵變硬”；加厚皮囊合力鼓風便能抬升爐溫——他曾在唐鐸說起爐溫不夠時，“提議”說“能不能多用幾個皮囊一起鼓風”。
寥寥數語，點破關鍵壁壘，看似無心之言，卻為大秦冶鐵的革新，埋下了最深的根基。唐鐸當時聽了，或是若有所思，或是恍然大悟。扶蘇從不追問，也從不過問。他知道，這些種子一旦種下，就會自己生長。
數年歲月流轉，當年的隻言片語，也不知發展如何了。鐵器鍛造畢竟涉及軍工，他也不好深究。冶鐵之事，牽涉到兵器、甲冑、軍械，是朝廷的機密，他一個太子，也不便主動打聽。他只是偶爾在王翦向嬴政奏報時聽到一些“鐵坊產量提升”“兵器質量改善”之類的隻言片語，心中暗暗欣慰，卻從未細問。
正沉思間，殿外傳來內侍輕聲通稟：“殿下，墨家唐鐸求見，言有重事，需當面回稟。”
扶蘇回過神，真是說曹操曹操就到，連忙開口，聲音中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期待：“快傳。”
不多時，一身粗布短褐、手掌佈滿厚繭的唐鐸穩步入殿。他身為墨家工匠，數年埋首鐵坊爐火之間，面色染著煙火風霜，皮膚被爐火烤得黝黑髮紅，眼角被煙燻出了細密的紋路，但一雙眼睛依然清亮有神，那是常年專注一事的人才有的眼神。
他躬身行禮，聲音沙啞卻帶著一種難以抑制的振奮：“唐鐸拜見太子殿下。承蒙殿下早年提點，我墨家上下匠人耗時三載有餘，對於鐵器鍛造之法，反覆鍛鑄試驗，改良頗有成效。”
扶蘇抬手示意其落座，目光平和，但心跳己經快了幾分：“細細道來。”
唐鐸精神一振，細數數年心血成果，字字懇切。這是一個工匠在展示自己最得意的作品，每一句話都帶著親手鍛造出來的溫度。
“其一，我等依殿下昔日所言，習得生鐵退火柔化之法。將澆築成型的生鐵器具，入炭火燜燒數日，緩火冷固。昔日脆硬易裂的白口生鐵，如今韌性大增。鐵犁、鐵鋤、鐵鐮下地耕作，不易崩斷破損，耐久數倍於舊器。以前一個鐵鋤用半年就裂，現在能用兩三年。”
“其二，打造固定式鐵範，替代過往一次性陶範。一範可反覆澆築百次有餘，器物尺寸統一，廢料銳減。農具、城防鐵件可批次鑄造，效率倍增。以前澆一個鐵器就要做一個陶模，廢時廢力；現在鐵模子可以用上百次，澆出來的東西一模一樣。”
“其三，改良鍛鋼之術，以木炭裹鐵坯封泥滲碳，疊加反覆摺疊鍛打，煉出精鐵硬鋼。用以打造環首刀、鐵甲、箭矢，堅硬鋒利，遠超舊時鐵兵。同樣的刀，舊法鍛的砍三下就捲刃，新法鍛的砍三十下還鋒銳如初。”
“其西，改造雙層合拼皮囊，多人合力協同鼓風，爐內火勢均勻綿長，爐溫穩固攀升。鐵礦熔鍊更徹底，鐵料雜質大幅減少。以前一爐鐵礦能出百斤鐵，雜質佔一半；現在能出七八十斤純鐵，雜質少了大半。”
一番話落，墨家數年苦修的成果盡數鋪展。大秦鐵器，早己脫離粗製簡陋的舊貌，穩步邁入精工量產之途，無論是農耕利器，還是軍備甲兵，皆有了跨越式提升。扶蘇聽著，心中暗暗計算——鐵農具耐用，百姓耕地就深，耕地深則糧食增產；鐵兵器鋒利，將士殺敵就快，殺敵快則傷亡減少。每一樣改進，最終都會變成大秦的國力。
可談及此處，唐鐸眉宇緩緩蹙起，語氣染上幾分沉鬱，道出眼下無解的困局。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下來。
“殿下，新法鑄鐵萬般皆好，唯有一處死結，難以化解。”
扶蘇眉心微動，凝神傾聽。
“新式鍛造需久火恆溫，精鋼冶煉、生鐵熔鍊，皆要依仗猛火長燃。如今關中大小鐵坊齊開，木炭消耗之大，己是駭人聽聞。一座鐵坊，一日要燒掉幾十車的木炭；關中鐵坊幾十座，一日就要燒掉上千車。木炭從哪裡來？從山上的樹來。”
唐鐸的聲音越發沉重，他看著自己佈滿厚繭的雙手，像是在回顧這些年來的艱難。
“關中近山林木，連年大肆砍伐，部分山頭林木日漸稀疏。雖然有補種，但是樹木不是幾年就能長成的，以前樵夫上山砍柴，走半天就到；現在要進深山，走一天才能到有樹的地方。伐木徭役分派郡縣，黔首入山伐薪，勞役繁重。木炭市價連年高漲，冶鐵成本居高不下。木炭貴了，鐵就貴；鐵貴了，農具就貴；農具貴了，百姓就用不起。若是想要普及鐵器、擴建鐵坊，以木炭為燃料，終究獨木難支。長此以往，山林枯竭，民生受累，鐵器革新之事，只會半途而廢。不是我們不想多產鐵，是不敢再燒了。再燒下去，關中就沒有樹了。”
爐火興盛，卻焚山耗木，這便是橫亙在大秦冶鐵前路之上，最沉重的枷鎖。冶鐵離不開火，火離不開炭，炭離不開樹。樹是有限的，燒一棵少一棵。鐵器需求在增長，木材供給在減少。這個矛盾，不是靠多砍樹能解決的，必須換一種思路。
靜室之中一時默然，風吹庭前草木輕響，扶蘇神色未變。
扶蘇緩緩開口，聲音清緩而篤定，像是一顆石子投入平靜的湖面。
“木炭薪柴，取自山林，終究有限，絕非長久之計。世間可燃之火，不止草木一途。”
唐鐸一怔，抬眸看向扶蘇，眼中滿是困惑。不是草木，那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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