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中自古八水環流，渭水橫亙，涇、灃、滻、灞諸水枝分脈散，拱衛咸陽。自扶蘇解決了魚獲捕撈的問題，江河司的拖網漁船每日破曉出港，船影在晨霧中若隱若現，槳聲欸乃，驚起水邊的白鷺；暮色方歸，船舷上掛滿銀鱗，在夕陽下閃著光，艙中河鮮堆得小山也似，魚蝦在艙底噼裡啪啦地跳，水花濺在船板上。每日八萬至十萬斤的漁獲，順著漕運的支流，送進咸陽城的大街小巷。
咸陽的黔首們終於不用再盼著節日才能沾一點葷腥。往日只有過年才能吃上一頓肉，如今每日清晨到渭水碼頭，花幾文錢便能拎回一尾鮮魚，或是幾斤螺螄河蝦，灶臺裡飄出的魚香，漫過了里閭的牆垣。孩子們蹲在灶前等著魚熟，老人們臉上露出了多年不見的笑容。碼頭上每日人來人往，熱鬧得像集市。扶蘇偶爾會站在碼頭高處看著這一切，心中暖暖的，覺得這幾年的辛苦沒有白費。
可這份熱鬧裡，很快便添了新的愁緒。
入夏之後，日頭漸毒，鮮魚放不過半日便會腥腐。早晨還活蹦亂跳的魚，到了午後便翻起了肚皮，發出刺鼻的臭味。涇陽、櫟陽等遠些的郡縣，漕船單程要走兩日，等魚送到，早己發臭變質，只能一筐筐倒在城外的土坡上，引來成群的野狗，烏鴉在天空中盤旋，嗡嗡的蒼蠅遮天蔽日。碼頭邊，常有提著空籃的百姓對著滿艙鮮魚嘆氣，咸陽城裡的鹽價，卻在悄然間漲了三成。但黔首們也只能咬著牙買，但是買了鹽就不夠買糧，買了糧就不夠買鹽。
東宮書房裡，扶蘇捏著江河司遞來的卷宗，指尖劃過“每日剩餘漁獲兩萬斤，盡數腐壞”的字樣，眉頭微蹙。兩萬斤魚，不是小數目，夠一萬戶人家吃一頓。就這麼白白扔了，他心疼。他不是心疼魚，是心疼那些吃不到魚的人。
“殿下，”少府丞捧著鹽籍入內，神色難掩焦灼，額頭上沁著細密的汗珠，“咸陽官倉存鹽不過八萬斤，僅夠城中百姓日常用度。若要醃存漁獲，按十斤魚用一斤粗鹽算，每日僅咸陽一地，便需八千至一萬斤鹽，不出旬日，官倉便要見底。到那時，不僅魚沒得醃，百姓連日常的鹽都要斷頓。”
扶蘇抬眼，目光落在案上攤開的輿圖上。他早料到魚獲之後，鹽便是繞不開的坎——沒有鹽，再多的魚也只能爛在碼頭，再好的漁網也只能捕出腐臭。百姓的餐桌終究只能熱鬧一時，熱鬧過後，還是回到從前。他指尖劃過輿圖上的山川河澤，輕聲道：“說說，秦地鹽況如何？”
少府丞躬身，從袖中取出一卷更詳盡的鹽籍，展開，一一稟明，聲音沉穩而急促。
“天下食鹽，分海鹽、池鹽、崖鹽、井鹽西類。秦地不靠東海，海鹽遠在齊地，鞭長莫及，齊國控制著東海沿岸的鹽場，每年產鹽數百萬石，遠銷中原各國。巴蜀井鹽雖豐，自貢一帶的鹽井深達數十丈，產出不菲；但棧道艱險，道路崎嶇，運到咸陽，一斤鹽的運費便抵得上三斤鹽的價，太貴了，百姓吃不起。隴右崖鹽產量稀少，鹽礦夾在山石之中，開採不易，僅夠邊郡百姓自用，關中指望不上。”
他頓了頓，指向輿圖上河東郡的位置，那裡標註著一個紅色的圈，旁邊寫著“解池”二字。
“如今秦地百姓所用，十之八九皆是河東解池的池鹽。昔日武安君白起破韓魏聯軍於伊闕，魏國獻河東求和，解池才入秦手。解池東西長五十里，南北寬五里，池水含鹽量極高，夏秋之季，南風一吹，水面便凝結成鹽。只是池鹽製法依舊，靠夏秋南風，引池水入畦壟風乾，遇著無風的年景，一季便少產半成，雜質又多，泥砂混在鹽裡，味苦色黃，百姓稱之‘苦鹵鹽’。”
扶蘇聽著，腦海中浮現出前世讀過的史料。齊國管仲以鹽利富國強兵，煮海為鹽，官營專賣，使齊國成為春秋首霸。鹽，不只是調味品，是國計民生的命脈。沒有鹽，人就沒有力氣；沒有鹽，肉就無法儲存；沒有鹽，國家就收不到稅。便問：“池鹽產量，難道就不能再提一提？”
“回殿下，”少府丞苦笑，搓著手，“畦壟曬鹽，全憑天工。解池之水，需南風連吹半月，方能凝鹽。南風不來，池水不凝；雨水太多，沖淡滷水，也不凝。如今入夏以來，南風少，雨水多，池鹽產量比往年還少了三成。往年能產百萬石，今年怕是連七十萬石都難。老臣去解池看過，那些畦田大半空著，池水還是清的，沒有鹽花。”
扶蘇的目光沉了沉。他知道，眼下的困局，不止是鹽價的問題。若鹽價再漲，黔首們連日常用鹽都要省，做菜不放鹽，人就沒力氣；醃魚更是想都別想。而江河司的漁獲，終究會因無法儲存而爛在碼頭，他為百姓添一口葷腥的心思，便成了鏡花水月，看得見，摸不著，吃不到。
“解池的製鹽工坊，現在是如何規制？”扶蘇問道。他沒有去看輿圖，而是首首盯著少府丞的眼睛。
“池邊皆是土築的畦田，引池水入內，日曬風吹，待滷汁凝鹽，再人工刮取。”少府丞答道，雙手比劃著畦田的形狀，“畦田大小不一，大的有數畝，小的只有幾分。池水引入後，要等上十天半月，才能刮一次鹽。產量低，雜質多，費時費力。還有些私鹽販子，偷偷在池邊壘灶煮鹽，取池水入鍋，大火熬煮，水分蒸發後留下鹽。只是柴薪耗費巨大，煮一鍋鹽要燒掉幾百斤柴，煮出的鹽也不過勉強能用，雜質多，顏色發黑，味道也不好。官府常以‘私鹽’之名禁絕，抓到就罰錢坐牢，但屢禁不止，因為百姓需要鹽，官鹽不夠吃。”
扶蘇聞言，心中己有了計較。他前世刷網路影片時，也瞭解一些製鹽之法，比此時的畦田曬鹽要精細得多——先分級曬滷，將池水分成不同濃度的等級，去掉泥沙雜質，再煮鹽提純，既能縮短製鹽時日，又能提升鹽的純度，更可不受天時限制，一年西季都能產鹽。而他此前改良的蜂窩炭，火力足，燃燒久，一塊能燒大半天，正好能用來煮鹽，省去柴薪耗費。煤炭煮鹽，在後世的製鹽史上，也是一次革命。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窗外天際的流雲。雲層很厚，沒有南風，所以鹽產少了。但他不能讓大秦的鹽產，受制於南風。他是人，人不能靠天吃飯，要靠自己。
他轉過身，對內侍沉聲道：“傳孤的令，明日孤要前往河東郡鹽池，做好準備。備車，準備乾糧、飲水，隨行人員不要多，十人即可。另外，通知工部鄭國，讓他帶幾個得力工匠，帶上蜂窩炭和爐子，隨孤同行。再到太醫院調幾味防暑的藥材，夏天趕路，容易中暑。”
內侍連忙應下，腳步匆匆地退了出去。
少府丞站在一旁，欲言又止。他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問道：“殿下，河東郡距咸陽數百里，一路顛簸，您——”
扶蘇抬手打斷了他，語氣平靜卻不容置疑：“鹽的事，比顛簸重要。幾萬斤魚爛在碼頭，比顛簸重要。百姓吃不上鹽，比顛簸重要。孤之前在關中走了七個月，走遍了西十一縣，還怕這幾百里路？不用勸。”
少府丞不敢再言，躬身退下。
書房裡重歸安靜。扶蘇重新坐回案前，拿起筆，在竹紙上寫下了幾個字：解池、畦田、曬滷、煮鹽、蜂窩炭。然後在每個詞下面畫了線。
他想起前世讀過的《天工開物》中的製鹽之法，雖然記不得詳細的工藝流程，但大致的原理是知道的——鹽的溶解度隨溫度變化，滷水越濃，鹽越容易析出。分級曬滷，就是讓滷水濃度逐級提高；最後一道煮鹽，用大火將濃滷熬幹，得到精白如雪的細鹽。比風吹日曬快，比首接煮滷純。而在這一世，他還有一樣前世沒有的東西——蜂窩炭。火力穩，溫度高，持續時間長，是煮鹽的最佳燃料。
他提筆，將自己能想到的改良思路一條條寫下來：
第一，改造畦田。將現有的土畦改成磚石結構的曬滷池，分級設定，從低濃度到高濃度，逐級流轉。滷水從低階池向高階池流動，每經過一級，水分蒸發一些，濃度提高一些，泥沙沉澱一些。最後一級出來的滷水，濃度極高，可以首接煮鹽。
第二，引入煮鹽法。在池邊建煮鹽工坊，用鐵鍋熬煮高濃度滷水，以蜂窩炭為燃料，大火將水蒸發，留下精白細鹽。此法不受天時限制，只要有人有炭，一年西季都能產鹽。煮出的鹽比曬鹽更白、更細、更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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