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後，扶蘇一行終於抵達解池之畔。
車馬沿著臨晉道一路西行，過了黃河，進入河東郡地界，路邊的田野漸漸變得荒蕪，鹽鹼地上長著稀疏的野草，遠處的山巒在熱浪中扭曲。越靠近解池，空氣裡便瀰漫起一股鹹澀的氣息，像有人在空中撒了一把鹽粉。立在高坡上望去，五十里鹽湖橫亙曠野，水面泛著青白冷光，在夏日陽光下刺得人眼暈。近岸的土築畦田層層疊疊，像一塊塊補丁，密密麻麻地鋪展到視野盡頭。無數衣衫破舊的鹽工佝僂著腰背，赤腳踩在鹹澀的滷水中，日復一日地在畦田間往來勞作。他們的手掌被滷水浸得乾裂泛紅，指甲縫裡嵌著洗不掉的白霜，臉上帶著被烈日烤出的黝黑，舀水、刮鹽、曬滷，動作麻木而重複，像一架架上了發條的人偶。
扶蘇沒有入營歇息，只讓鄭國和工匠們先安頓行李，自己則帶著河東鹽吏，徑首走向了最近的一處鹽畦。他不等，不歇，不拖沓。
“殿下，這便是尋常鹽工所用的曬鹽畦田。”鹽吏躬身介紹，聲音中帶著一種見慣了窮苦的淡漠，“引池水入畦，靠日曬風吹凝鹽，刮出來的便是‘苦鹵鹽’，雜質多，泥沙混在其中，味發苦，尋常百姓都嫌它澀口。有錢人家不吃這個，都去買齊國的海鹽，但窮苦人家吃不起海鹽，只能吃這個，鹹是鹹了，苦也是真苦。”
扶蘇蹲下身，指尖捻起畦邊的粗鹽。顆粒粗糙，大小不一，帶著泥沙，顏色灰白中透著黃。他放入口中，入口又鹹又苦，舌尖都發澀，像咬碎了一粒裹著泥的藥丸。他皺眉，不是嫌苦，是心疼那些吃這種鹽的黔首。他看向鹽工們，這群曬得黝黑的漢子也在偷偷打量他，目光中有好奇，有敬畏，也有一絲麻木的漠然。他問：“這般一畦池水，要多久才能凝鹽？”
領頭的老鹽工抬起頭，臉上滿是風霜刻下的溝壑，一雙眼睛渾濁卻還帶著光，聲音沙啞得像砂紙刮過木板：“回貴人，遇上南風天，日頭毒，也得十天半月；要是遇著陰雨天，滷水被沖淡，這一畦就白等了。刮出來的鹽，十斤裡倒有兩斤泥。運氣好的時候，一年能刮上十來次；運氣不好，刮個五六次就過冬了。就這，還要交鹽稅，交完稅剩下的，自家吃都不夠。好些鹽工幹了半輩子，自己都沒吃過一口好鹽。”
扶蘇沉默片刻，沒有說什麼空泛的安慰話，只是點了點頭。他轉頭看向鄭國：“帶工具，測滷水濃度、土畦滲水率，再取些池水回帳中。要測三天，取三天的平均值，不能偏信一天的資料。”
接下來三日，扶蘇日日泡在鹽池邊。天不亮就起，天黑了才回。他跟著鹽工下畦，赤腳踩進滷水，才發現那水不僅鹹澀，還蝕得皮膚生疼。但他沒有吭聲，跟著他們舀水、刮鹽，看他們如何引池滷入田，如何守著南風等凝鹽，如何頂著烈日刮鹽、濾鹽，將這舊法的利弊看得清清楚楚。土築的畦田滲水、漏滷，池底沒有鋪任何隔水層，滷水剛引進去就漏了一半；泥沙沉澱在池底，和鹽混在一起，刮出來的鹽灰撲撲的；滷水濃度提不上去，蒸發效率極低；再加上靠天吃飯，南風不來就乾瞪眼。產量低、品質差，解池明明是天賜鹽庫，卻被這古法困死了手腳，像一個躺在金山上捱餓的乞丐。
第三日午後，扶蘇召來河東鹽吏、鄭國和一眾鹽工代表，在池邊的營帳中議事。眾人盤腿坐在草蓆上，帳外熱浪滾滾，帳內悶熱如蒸籠，但沒有人出去。
“孤看了三日，也明白了。”扶蘇將案上放著滷水樣本的碗推到眾人面前，碗裡的滷水渾濁發黃，沉澱著一層細泥沙，“土畦曬鹽，滲水、含沙、耗時長，還得靠天吃飯。南風不來，白乾；雨水太多，白乾；陰天多了，還是白乾。今日起，孤要改了解池的曬鹽之法。”
帳內一片寂靜，鹽工們瞪大了眼睛，鹽吏的筆懸在竹簡上，沒有落下。
他指著鄭國帶來的磚石試樣，沉聲道，語氣篤定如鐵：“第一步，改土畦為分級磚石滷池。”
眾人皆是一愣，鹽吏連忙開口，語氣中帶著守舊者的本能抗拒：“殿下，土畦築造容易，就地挖泥就能成；磚石池耗工耗料，磚要燒，石要採，石灰要備，怕是——怕是朝廷不會撥這麼多錢。”
“耗工耗料，換得長久安穩。”扶蘇抬手打斷，目光掃過眾人，聲音不大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你們且聽孤說完。在解池邊自上而下挖築多層鹽池，第一層池深一尺，第二層九寸，第三層八寸，逐層遞減，最末一層僅深兩寸。池壁池底全用磚石鋪砌，接縫以三合土夯封，不滲不濾。水不滲，泥不混，滷水純了，鹽就白了。”
他拿起竹枝，在地上畫出層級流轉的示意：高處一個大圓圈代表解池，一條引水渠連著一串小方格，從上到下，像一串珠子。
“從解池引滷水入第一層，注滿一尺深。待日曬風吹，滷水蒸發，水位降至九寸，便開閘引流入第二層；再待水位降至八寸，引流入第三層。如此層層流轉，滷水濃度逐級提升，泥沙也在池底自然沉澱，沉在最下層，不會跟著滷水流下去。待流到最末一層，滷水己是清亮如油的濃滷，再暴曬一兩日，便可凝出細鹽。不用南風，不用等天。”
鄭國聽得眼睛發亮，撫掌道，聲音中帶著一種工匠聽到絕妙設計時的興奮：“殿下此法大妙！層層曬滷，既去了泥沙，又省了功夫，還不用等南風！磚石池不滲水，滷水不流失，曬滷速度可比舊法快上數倍！臣在工部這麼多年，從來沒聽過這樣的製鹽之法。”
鹽工們也紛紛點頭，雖然聽不懂“濃度”“滲水率”這些詞，但“不滲水”“不混泥”“不用等南風”是聽懂了。老鹽工搓著手道：“貴人說的法子，比我們蹲在畦裡刮泥鹽強多了！就是……這磚石池，怕是要不少人力？我們這些人，夠不夠？”
“孤會調派工匠，河東郡也徵發民夫，分批次築池。你們不用擔心人手不夠。”扶蘇看向鹽吏，語氣中帶著一種必須執行的決斷，“先在解池西南角劃出十畝地，試築三層滷池，半月之內完工，孤要親眼看著它出鹽。一次不成，改；兩次不成，再改；三次不成，繼續改。首到出鹽為止。”
接下來的日子，解池邊徹底變了模樣。
民夫們被徵發而來，在劃定的區域裡挖土、夯基、鋪磚、砌池。鐵鍬翻飛，夯錘起落，號子聲此起彼伏，像一首粗獷的戰歌。鄭國帶著工部工匠，手把手教民夫如何夯封池縫、如何設引滷的閘門、如何按坡度控制水位。閘門的開合角度、水流的快慢、每一級池水的停留時間，都要反覆試驗。扶蘇幾乎日日守在工地上，烈日曬得他皮膚髮紅，汗流浹背，但他就蹲在池邊，看工匠鋪磚，看民夫夯土，時不時停下來指點幾句，將他腦海裡的流程一步步落到實處。
鹽工們也加入了工地的行列，他們不懂技術，但有的是力氣。沒有人抱怨，沒有人偷懶，因為他們知道，這座池子修好了，他們就不用再吃苦鹵鹽了。
半月之後，第一座三層分級滷池終於完工。磚石池壁在陽光下泛著青灰色的光，三合土接縫嚴絲合縫，池底鋪得平平整整，放水一試，滴水不漏。
引滷水入第一層，注滿一尺深。接下來的幾日，烈日當空，沒有一絲雲彩，滷水在磚石池裡不滲不漏，水分被快速蒸發，水面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下降。水位降到九寸，開閘流入第二層；再降到八寸，流入第三層。每一層停留的時間都有記錄，每一級流出滷水的濃度都要檢測。當滷水流入最末一層時，己是清亮如油的濃滷，用碗舀起來對著光看，沒有半點泥沙，像一池融化的琥珀。
又過了兩日，清晨的第一縷陽光照進滷池，池底凝起了一層細密的白鹽，在日光下泛著銀光，像撒了一池碎銀。
“成了！”鄭國一聲驚呼，聲音在晨風中傳出去很遠。
鹽工們紛紛圍了上來，臉上滿是不敢置信的神色，有人張大了嘴，有人瞪大了眼，有人默默地抹眼淚。老鹽工蹲下身，指尖捻起一點白鹽，放在手心裡端詳了好久，才放進嘴裡嚐了嚐。他閉上眼睛，像是在品味什麼絕世美味，然後猛地睜開眼，又驚又喜，聲音沙啞而顫抖：“鹹的！不苦！沒有泥沙！我曬了西十年鹽，頭一回見著這麼好的鹽！”
扶蘇看著池底的白鹽，心中一塊大石落了地。這便是他要的細鹽，乾淨、味純、出鹽快，不用等南風，不用靠天吃飯。百姓不該吃苦鹵鹽，鹽工不該做無用功。他們流的汗，應該換來更好的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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