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林苑工坊豆油試製成功的訊息,扶蘇只是上奏疏給嬴政彙報了一下,並未大肆張揚,可官吏往來間,卻將訊息悄然傳入關中各郡縣,像春風吹過凍土,一點一點地解開了人們心中的冰層。
一成五的穩定出油率,清亮純淨的豆油,一物多用的豆渣,讓原本只當菽豆只能飽腹的朝野官吏,皆是心頭震動。豆子能榨油,豆渣能餵豬肥田,這哪裡是口糧,分明是一座移動的寶藏。鹽政既定,醃魚產業日漸興盛,渭水碼頭每日都有成批的鹹魚運往各郡縣,百姓的碗裡有了魚腥,但還缺油水。扶蘇隨即著手,將榨油之法,正式推向整個關中大地。
朝堂之上,扶蘇先與少府、司農寺議定章程,不急著舉國鋪開,以關中為試點,穩步推行。代田法普及之後,粟麥增產,芋薯廣種,關中百姓口糧寬裕,己然有富餘菽豆,可供榨油取用,時機恰到好處。前幾年飯都吃不飽,豆子哪捨得榨油?現在吃飽了,有餘糧了,是時候了。
旨意自上而下頒行:於咸陽、櫟陽、涇陽、重泉、臨晉等關中核心大縣,各設一座官營榨油坊,統一調撥器具、選派工匠、規整工序。榨油坊選址在縣城邊緣靠近水渠的地方,既方便運輸大豆,也方便取水。工部遵照扶蘇指令,批次打造制式木榨、石碾、蒸籠、炒豆鐵鍋。結合上林苑試造經驗,加固榨木槽身,加寬出油細槽,改良楔子捶打結構,讓壓榨受力更勻,操作更簡易。所有工坊匠役,皆要先至上林苑受訓,熟記炒豆、碾粉、蒸料、壓胚、壓榨、濾油全套流程,嚴守火候分寸,確保每一座官坊榨出的豆油品質劃一。扶蘇親自稽核了培訓的教案,從炒豆的火候到碾粉的細度,從蒸料的溼度到壓榨的力度,每一條都寫得清清楚楚,配上圖樣,讓不識字的工匠也能看明白。
官坊規制簡明有序:各縣以鄉為單位,統一收納農戶富餘大豆,官價公允收購,不壓糧、不苛斂。榨出的豆油歸入官倉,仿照鹽政之法,平價配售,按戶定量。每戶每月可購豆油三升至五升,足夠一家五口日常炒菜用度。權貴豪強不得囤積壟斷,不得惡意抬價,從根源上杜絕油脂再演鹽價暴漲的舊弊。少府專門設了巡檢司,不定期抽查各坊賬目和油品,一經發現剋扣摻雜,主事者撤職查辦。
政令落地,一座座官營榨油坊短短月餘之間,便在關中各縣落成開工。
坊內蜂窩炭爐火日夜不息,爐膛裡的蜂窩炭燒得通紅,火焰均勻綿長。炒豆的焦香漫出院牆,隔著半條街都能聞到那股溫暖的氣味;石碾滾動隆隆作響,碾磙在槽中轉動,發出沉悶的摩擦聲;木槌敲楔的沉厚聲響此起彼伏,砰砰砰砰,像心跳,有力而穩定。金黃透亮的豆油一甕甕沉澱濾清,裝入陶壇,送往城中官鋪,壇口用油紙封好,再用黃泥封口,防漏防潮。
咸陽城內,百姓第一次見到這般平價清香的油料。
往日一罐渾濁腥臭的獸膏,價格不菲且供不應求,尚且要省吃儉用,一罐吃大半年,炒菜只敢用布沾一點潤鍋。如今清潤豆油售價低廉,香氣淡雅,無腥無膩,尋常人家咬咬牙便能購置半壇。街巷灶臺之間,漸漸飄起淡淡的豆香,寡淡的野菜、粗糲的粟飯,終於有了油脂溫潤調和。孩子們捧著碗,吸溜著加了油的菜湯,臉上露出了滿足的笑容。
官坊穩固大局之後,扶蘇更進一步,不再將榨油之法束於官營之內。
他下令,由司農寺彙編簡易圖文冊子,以白描繪圖,記下炒豆火候、碾粉粗細、蒸料時辰、草圈壓胚、木榨施壓全套簡易步驟,派遣懂技法的工匠下鄉,深入鄉里村落,集中教導農戶自制土法榨油。大戶村落可合力置辦一具小型木榨,合社共榨;小門小戶無力置辦重器,便以小石臼搗豆、陶罐慢炒、布袋裹料重壓,雖出油略少,工序簡陋,卻也足夠一家三五口人日常炊煮之用。幾戶人家湊在一起,共用一套工具,輪流榨油,誰也吃不了虧。
百姓起初多有疑慮。
世代以來,菽豆皆是用來煮粥蒸飯、充飢果腹,從未有人捨得將口糧碾碎榨油。在他們心中,豆子是糧食,糧食是不能糟蹋的。鄉間耆老紛紛顧慮,豆子本就珍貴,拿來榨油,若是得不償失,反倒誤了吃食。萬一榨油失敗了,豆子也廢了,一家人的口糧就沒了。
扶蘇早料到這份顧慮,特意讓各地官吏下鄉宣講,將豆渣三用之利細細講明,破除百姓心結。
其一,豆渣飼畜。榨油之後剩餘的豆渣,質地緊實,豆氣濃郁,富含養分,是絕佳的農家飼料。往日農戶養豬,只以糠麩、野草餵食,生長緩慢,膘體單薄,養一年也出不了多少肉。摻拌豆渣餵養,牲畜長膘極快,出欄更早,年末宰殺,所得彘膏、肉食遠勝往年。家家戶戶養豬成本大減,牲畜漸多,民間獸脂的產出,也慢慢多了起來,與豆油相輔相成。豬肥了,油多了,肉多了,百姓的日子就更有滋味了。
其二,豆渣充飢。貧苦鄉野人家,遇歉收薄年,可將豆渣曬乾儲存,平日裡摻合粟米、野菜蒸為窩頭、餅食,粗礪頂飽,能補口糧不足。不榨油時豆子是主食,煮著吃;榨油之後油吃入嘴,還能落下豆渣填腹,一物兩用,反而比單純煮豆更為划算。折算下來,一斤豆子榨了油,加上豆渣的價值,比一斤豆子首接煮著吃的收益更高。
其三,豆渣肥田。田間地力久種易衰,往年農戶多以人畜糞便肥田,肥力有限。豆渣深埋土中,發酵腐熟,便是上等有機熟肥,鬆軟土質,滋養禾苗,不傷田畝。凡施用豆渣肥的田地,粟、麥、菽豆畝產皆有小幅提升,長久耕種,地力不衰。種地的都知道,地越種越瘦,需要肥料來補。豆渣肥比糞肥還要好使,莊稼吃了豆渣,長得更壯。
三樣好處一一鋪開,鄉間疑慮瞬間消解。
農戶們親眼見過官坊運作,親眼見過那金黃的豆油從榨槽裡流出來,親眼見過堆積如山的豆渣餵豬肥田,親眼見過用豆油炒出來的菜比用獸膏炒的還要香,終於放下心結。漸漸的,每到秋收之後,家家戶戶都會特意留出一部分飽滿大豆,或是送入官坊換油,或是村落合力自榨。豆子在田裡長,人在田裡忙,油在坊裡流。
不過半年,關中風氣煥然一新。
往日稀缺貴重的脂膏,不再是高門專屬。官坊豆油穩價惠民,民間土榨油料遍地開花,豆油佐菜,獸膏補用,百姓灶臺之上,終於不再只有鹹淡無味的粗食。飯桌上有了鹹,有了油,有了滋味,日子就有了盼頭。
渭水碼頭的醃魚工坊,也藉著豆油普及順勢改良製法。
鹹魚抹鹽醃製之後,薄塗一層豆油封存,油脂滲入魚肉,鎖住水分,肉質緊實不柴,鮮香入味,鹹中有香,香中有鮮。耐儲耐運,送往遠近郡縣,廣受好評。以前鹹魚又幹又柴,不好吃;現在加了豆油,鮮嫩可口,買的人多了,魚的銷路也廣了。漁獲、精鹽、豆油三者相輔相成,一條完整的民生生計脈絡,在扶蘇的梳理下緩緩成型。渭水捕魚,解池產鹽,上林榨油——三條線,擰成了一股繩。
冬日漸至,關中田野金浪翻湧,村落炊煙裊裊。今年收成好,代田法的推廣讓糧食增產,芋頭山藥的普及讓百姓有了備荒之糧,豆油的問世讓灶臺有了香味,鹹魚的供給讓餐桌有了葷腥。百姓的日子,從“勉強活著”變成了“有點滋味”。
扶蘇乘車巡行關中諸縣,沿途所見,田壟規整,莊稼繁茂,鄉道旁的村落裡,時常能聞到炒豆熬油的清香。豬圈肥壯,豬比往年壯了不少,毛色發亮;田地肥沃,地力明顯改善,莊稼長勢喜人;百姓面色日漸紅潤,少了往日飢黃乏力之態。孩子們在村口追逐打鬧,聲音清脆響亮;大人們在田裡勞作,腰板挺首,臉上有了笑容。
隨行章邯望著一路安穩景象,由衷感慨:“殿下先革新鹽政,再開豆油榨取之法,一物盡其所用,一策惠及萬家。鹽足油豐,糧穩肉增,關中黔首,方得真正安生。臣跟隨殿下這些年,親眼看著關中一天天變好,從餓肚子到吃飽飯,從吃飽飯到吃上魚,從吃上魚到吃上油。每一步都不容易,每一步都紮紮實實。”
扶蘇立於車輿之上,望著千里秦川,神色平和。民生之本,不過衣食、溫飽、鹽油、朝夕三餐。百姓不奢求錦衣玉食,只求碗裡有點油水,灶上能飄出香味,孩子不餓肚子,老人能熬過冬天。這些事,看起來小,做起來難。但再難,也要做。一件一件地做,一年一年地做,總有一天,大秦的每一個黔首,都能過上有點油水的日子。
馬車轆轆前行,田野的風撲面而來,帶著泥土的腥氣和炒豆的焦香。扶蘇深深地吸了一口,嘴角微微翹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