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外秋風穿廊而過，捲動帷幔翻飛，攜來深秋的寒涼。燭火被風吹得劇烈搖晃，光影在殿內來回跳動，像無數個不安的靈魂。
嬴政緩緩起身，衣袍曳地，玄色的下襬在青磚上拖出一道長長的影子。他步履沉穩行至殿門，遠眺關東方向，目光穿透了暮色，穿透了關山萬里，落在了那片即將收入囊中的土地上。
“傳孤口諭。”
他的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像金石相擊。
“其一，接納南陽假守騰歸降，允其所請。保全南陽全境百姓，禁止亂捕屠戮，不苛徵賦稅，不驟改舊制，安撫地方，穩固民心。降軍將士，願留者編入秦軍，願去者給資遣散，不得為難。”
“其二，即日發卒奔赴南陽，接收城池關隘，駐軍要塞，規整邊防，築牢大秦東出門戶。命王翦遣一上將，率精兵三萬，即刻開拔，不得延誤。”
“其三，擢升騰為內史，依舊鎮守南陽。其熟知韓地虛實、山川險隘，令其梳理戶籍、整肅軍備、操練士卒，同化新附之地，為後續東出鋪平道路。賞千金，賜宅一區，其麾下有功將士，依次升賞。”
“其西，讓太子扶蘇調派教育司的學子趕赴南陽，效仿關中治理之法，清查田畝、連通商貿、統籌糧儲，循序漸進融合屬地，勿求急功，免生動亂。讓那些兼通韓地文字的學子去，讓那些受過秦法訓練的學子去。他們去了，南陽才能真正變成大秦的南陽。”
郎官領命，快步擬詔出宮，腳步急促，鞋底踩在青磚上發出嗒嗒的聲響。六百里加急傳往西方，馬蹄聲在夜色中漸行漸遠。
旨意頒定，李斯、尉繚、姚賈等重臣聞知急報，紛紛疾馳入宮，齊聚章臺殿中。他們有的剛從家中趕來，衣冠不整；有的還在批閱文書，筆都沒來得及放下。眾人圍聚南陽輿圖，神色振奮，殿內議論之聲漸起，嗡嗡的，像一鍋即將煮沸的水。
“大王，南陽歸秦，韓國屏障盡失，新鄭孤立無援，己是囊中之物！來年春暖花開，便可整飭兵馬，一舉南下，攻破新鄭，俘虜韓王，一舉滅韓，開啟一統亂世之先河！”有將領握拳擊案，眼中滿是戰意。
“韓軍久疏戰陣，國力枯竭，經此一降，舉國震恐，軍心潰散，再無抵抗之力。此時順勢出兵，事半功倍，可最小代價定韓地！機不可失，時不再來！”有人急切地補充。
“魏人見韓勢崩塌，必然心生畏懼，屆時再以兵威震懾列國，遠交近攻，步步蠶食，六國覆滅指日可待！”謀臣們掰著手指，算著六國的滅亡順序。
諸臣戰意激昂，皆懇請藉機起兵，一鼓作氣踏平韓國，趁勢擴大戰果。彷彿明天就能攻破新鄭，後天就能俘虜韓王，大後天就能班師回朝。
嬴政負手立在殿中，聽完眾人所言，緩緩抬手，掌心向下，輕輕一壓。那動作不大，卻像一座山壓下來，瞬間止住了滿殿喧囂。殿內重歸寂靜，落針可聞。他神色冷肅從容，聲音不大，卻字字如鐵：
“不可急進。”
一字定音，躁動的殿內瞬間沉靜。幾個還張著嘴的大臣訕訕地閉上了嘴。
“韓雖孱弱，新鄭城垣堅固，糧草充足，瘦死之駝尚有餘力。如若倉促興兵，強行猛攻，必損將士，耗損府庫，得不償失。”他目光掃過眾臣，格局遼闊，目光長遠，不在一城一地的得失，而在整個天下的棋局。“新得南陽之地，民心未穩，吏治待整，若雙線並舉，內外皆躁，反倒埋下隱患。打下來容易，守住了難；佔了地容易，收了心難。”
“孤之意，先穩南陽，同化屬地。以騰鎮守邊防，以秦吏梳理民政，休養生息，收攏人心，令南北疆土連成一片。待南陽徹底歸化，根基穩固，糧草充盈，甲兵齊備，再擇良機揮師南下，一戰滅韓，方為萬全之策。不急於一朝一夕，不失於一城一地。”
滅韓是既定國策，從朝堂定下先韓後趙之策的那一天起，韓國的命運就己經註定了。卻不必急於朝夕。他要的從不是倉促的勝績，不是急功近利的戰果，而是穩穩當當、無可撼動的一統根基，是以強秦雄厚國力為依託，步步為營，次第吞併列國，終結數百年諸侯戰亂，建立千秋萬代的大一統王朝。一次滅韓容易，一次征服天下難。
殿中群臣肅然，再無人敢言急進。尉繚捻著鬍鬚，微微點頭；李斯垂眸沉思，眼中閃著精光。他們明白，嬴政是對的。急進，是匹夫之勇；穩進，是帝王之略。
嬴政轉過身，目光落在輿圖上韓國新鄭的位置，指尖輕輕點了點，然後收回，負手而立。
“傳令下去，南陽之事，按孤所定方略執行。太子扶蘇調派學子一事，限十日內啟程。其餘各部，各司其職，不得有誤。”
群臣齊齊躬身：“臣等遵旨！”
夜色漸深，章臺殿內燭火通明。嬴政重新坐回御案之後，拿起那封降表，又看了一遍。騰的字跡工整而謙卑，字裡行間透著一個務實者在看清大勢之後的清醒抉擇。不是背叛，是審時度勢。他不是韓國的忠臣，他是南陽百姓的父母官。他選擇了讓百姓活下去，而不是為腐朽的王朝陪葬。
嬴政將降表放下，提筆在竹簡上批了一個“準”字，筆鋒沉穩，力透竹背。
窗外，月亮從雲層中鑽了出來，清冷的光灑在咸陽宮的屋脊上，像一層薄薄的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