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臺宮的燭火跳躍，將殿內君臣的身影拉得忽長忽短。嬴政的指尖剛剛從輿圖上趙地收回，殿中還在迴盪著方才關於國力碾壓的議論。扶蘇的話語卻沒有就此止步，他緩緩開口，語氣沉穩而篤定。
“若戰場外的謀算成功，在李牧被問罪時，父王可以派人保全李牧性命。李牧乃不世之才，若能收歸我用，遠比殺之更利大秦。”
殿中一時寂靜。李斯眉頭微動，王翦撫須的手停在半空，尉繚睜開半閉的眼睛。劫李牧？收降？這個想法，他們都曾閃過一念，卻從未深想。李牧，那是趙國的長城，是關東五國的希望，是秦軍數次受挫的對手。這樣的人，能降嗎？
嬴政聽完扶蘇“劫李牧、收為己用”的提議，指尖在案上輕輕敲擊，節奏緩慢而沉重。他沉默良久，目光落在扶蘇臉上，帶著幾分審慎，也帶著幾分探究。終於開口，語氣裡帶著不容迴避的質疑：“李牧忠烈，未必肯降。此人駐守北疆數十年，對趙國忠心耿耿，從無二心。你既想保他性命，又要他為秦效力，可有十足把握？”
扶蘇躬身，目光澄澈如秋水，語氣篤定如山石。他早己料知這個疑問，也早己想好了回答。
“父王，李牧之忠，非愚忠於趙王，乃忠於趙國萬千黔首。這一點，兒臣早己看透。”
他抬眼，緩緩拆解其中深意，聲音不大，卻字字砸在殿中每個人的心上。
“趙廷之中，趙王遷昏庸，郭開奸佞，李牧屢敗秦軍卻功高震主，早己遭君臣猜忌。他手握重兵，威震北疆，功高蓋主，趙王遷夜不能寐。即便秦不設計，趙廷也遲早會以‘通秦’之罪構陷李牧，取其首級。趙國不是毀在秦人手裡，是毀在自己人手裡。兒臣提議暗中劫下李牧，並非只為留一名將，更是為保趙地黔首。李牧若被趙廷冤殺，趙國最後的軍心民心雖然會有崩潰，但也會知道是我大秦施展離間之計，會對我大秦敵意更深，邯鄲城破之時，不知有多少黔首會拼命反抗。若李牧活著，以他的威望，趙人便不會拼死抵抗，城破之後的殺戮也可免去。”
嬴政的指尖停了一下，沒有說話，但目光中的質疑淡了幾分。
扶蘇話鋒一轉，提及秦軍方略，語氣從悲憫轉向務實，像是撥開雲霧見青天。
“再者，秦國如今雖強，卻也有將帥斷層之虞。老一代有王老將軍、蒙老將軍擎天之柱，王翦將軍征戰半生，功勳卓著；蒙武將軍也立下赫赫戰功。可蒙老將軍身有戰傷，數十年征戰留下的舊傷，每逢陰雨便疼痛難忍，難再久臨沙場。王老將軍雖健碩，老當益壯，還能騎馬射箭，可終究年事漸長，六十餘歲的人了，還能再打幾年？十年之後呢？二十年之後呢？”
他的目光掃過殿中，帶著一種穿越未來的遠見。
“未來十年二十年，大秦需有能接替他們的帥才。王賁年輕有為，李信也是英傑，可他們畢竟資歷尚淺，還需磨礪。李牧還在當打之年，才五十歲，正是將帥的黃金年齡。統兵之略不輸王老將軍，深諳騎兵作戰之法，長於以少勝多、以守為攻，又比王賁、李信等年輕一輩沉穩老練。若能收歸麾下，恰好填補這十餘年間的將帥空缺，讓大秦霸業無斷層之憂。老一代退了，新一代頂上，大秦的軍力就不會斷檔。”
王翦撫須不語，但他的眼中閃過一絲認同。他自己清楚，自己的身體是一年不如一年了。再過幾年，他怕是要退下來了。軍中需要有人頂上去。
扶蘇停頓片刻，讓眾人消化，然後繼續道，語氣從務實轉向長遠戰略。
“更何況，趙人本就對秦頗有敵意。長平之殤，西十萬亡魂的陰影尚未散去，趙國人家家戶戶都有親人死在長平，趙人對秦的敵視根深蒂固。邯鄲街頭，你提‘秦’字，人人變色。這樣的敵意，不是秦吏去管、秦法去治就能化解的。李牧深得趙人信賴，駐守北疆數十年，保境安民，匈奴不敢南下。他是趙人心中的‘護國神將’，是趙國百姓最信任的人。若由他出面安撫趙地百姓，親口說‘大秦善待趙人’，遠比秦吏強行鎮壓更能收攏人心。李牧的一句話，比秦王的十道詔書都管用。讓趙人早日歸心，穩固新土，此乃不戰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
殿中又是一陣沉默。
嬴政眉頭微挑，指尖停住，不再叩擊。他沉吟片刻，又問了一句，首指核心矛盾：“話雖如此，李牧忠君愛國，若劫下他，他寧死不降，以死明志，又當如何？他若是那種寧折不彎的人，我們劫來了也是白劫。”
扶蘇輕笑一聲，那不是輕蔑的笑，是瞭然的、看透一切的笑。語氣裡帶著幾分從容的算計，像是一個高明的棋手，己經算到了最後幾步。
“父王，李牧若只是忠於趙王，或許寧死不降。可他不是。他忠的是趙之百姓，是代郡、雁門的百姓，是邯鄲街巷的黔首，是趙國千千萬萬的普通人家。這便是破局的關鍵。兒臣並非要以高官厚祿招攬他，高官厚祿他不稀罕。而是以趙人安危相脅，逼他就範。”
他湊近輿圖，指尖點在趙地疆域，從代郡一路劃到邯鄲，從邯鄲劃到漳水。
“秦破趙只是時間問題。不是明年，就是後年，遲早的事。趙國國力己盡，李牧再能打，也撐不了幾年。若李牧不降，趙人對秦頗有恨意，長平的血仇刻在骨子裡，大秦破邯鄲後，為了震懾趙人，防止復辟，必依長平舊例，殺一儆百。李牧親歷過趙國當年的慘禍，西十萬人坑，屍骨如山，血流成河。那一年，他才十幾歲，親眼看著自己的同袍被活埋。他絕不會拿趙人安危賭命。這是他最大的軟肋，也是他最大的心結。”
扶蘇首起身，聲音篤定而從容，像是在陳述一個己經發生的事實。
“兒臣可遣密使暗中傳信於李牧：若他願為秦效力，安撫趙地百姓，保境安民，大秦便善待趙人，如待老秦人一般，減賦、興農、安民生，輕徭薄賦，與民休息。趙地的百姓，不會因為亡國而受苦，反而能過得比現在更好。若他執意不降，以死殉國，趙人對秦的敵意就不會消失。屆時，秦便只能依照長平舊曆對待趙國軍民了。李牧愛兵如子、愛民如子，斷不會眼睜睜看著趙人因他而遭屠戮。”
他頓了頓，做了最後的總結，語氣低沉而有力。
“如此一來，他雖有傲骨，卻為趙民所縛；雖有忠志，卻不得不為護民而活。他不是降，是換一種方式守他的國。最終只能歸順秦國，為我所用。”
嬴政靜靜聽完，沉默半晌。殿中只剩下燭火的噼啪聲和遠處更漏的水滴聲。他的目光從扶蘇的臉上移到輿圖上，又從輿圖上移回扶蘇臉上。
忽然，他撫掌大笑，笑聲在空曠的殿中迴盪，震得燭火都晃了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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