代郡的風雪卷著寒意，從北面的陰山一路呼嘯而來，灌進每一條街巷的縫隙。城頭的旗幟被凍成了硬板，拍打著旗杆，發出啪啪的聲響。施粥棚裡的熱氣卻裹著暖香，從大鐵鍋的鍋蓋縫隙中嫋嫋升起，飄得越來越遠，穿過風雪，穿過街巷，鑽進每一個飢腸轆轆的鼻孔裡。
災民們捧著粗陶碗，粗糙的碗壁燙著他們凍僵的手指，他們捨不得放下，就那樣捧著，圍在巴清身邊，像一群在風雪中找到了火堆的旅人。聽她講秦國的事，原本麻木的臉上，漸漸泛起了光亮。那光亮不是炭火的倒影，是從眼底深處一點一點湧上來的、屬於活人的光澤。先前巴清說的“太平”，還只是飄在雲端的念想，看不見摸不著；可此刻她口中的秦國，卻是實實在在的好日子，像一碗熱粥，暖透了災民凍僵的骨頭。
巴清舀粥的動作不停，大鐵勺在鍋裡攪動，舀起一勺稠厚的粟米粥，倒進一隻伸過來的粗陶碗裡。她的語氣溫和卻字字清晰，像說書人在講述一個遙遠的、卻真實存在的美好世界。
“如今秦國在秦王治下，人人都能日食兩餐飽腹，不少老秦人更是一日三餐不愁。早晨一碗稠粥，中午一頓乾飯，晚上還能喝碗熱湯，日子過得有滋有味。官府還免費給百姓推廣樓車、曲轅犁、腳踏式紡織機，連牛羊驢等牲畜也分發到戶。不用花錢，不用送禮，官府派人送到家門口，手把手教你怎麼用。種地、紡織、灌溉省了大半力氣，開墾的田畝多了，收的糧食自然也翻了倍。”
一個老漢忍不住往前湊了湊，粗糙的手攥著碗沿，指甲縫裡嵌著洗不掉的泥垢。他的眼睛盯著巴清的嘴，像是在捕捉每一個字。他急聲問，聲音沙啞而急切：“樓車？曲轅犁？我見過！李將軍之前從你們商隊買過幾架，擺在營外讓我們照著做，可……可哪有那麼容易？”他指著自己的手，那雙手關節粗大，掌心的老繭像一層硬殼，“我的手，不是鐵，不是木頭，做不出來啊！”
這話一齣，周圍的百姓都跟著點頭，嗡嗡的附和聲此起彼伏。李牧確實買過幾架秦式農具，那是他唯一一次與秦國商隊首接交易。那些農具擺在營門外，供百姓觀摩仿製。可是，之前因為扶蘇的計策，原六國境內的工匠大都被吸引到了秦國。留在代郡的工匠本就稀少，寥寥無幾的幾個還都被趙軍徵去修城防了。普通黔首照著粗劣復刻出來的東西，沒有圖紙，沒有尺寸，只憑一雙眼睛看、一雙手摸，做出來的不是歪就是斜，要麼一用就壞，要麼用著不順手，跟巴清說的“省力氣”差遠了。
“我照著樣子做了三把曲轅犁，下地一試，犁頭斷了。”一箇中年漢子苦著臉說。
“我做的那臺紡車，搖起來咯吱咯吱響，紡出的線粗細不勻，織出來的布跟麻袋片似的。”一個老婦人嘆氣。
巴清看著眾人臉上的悵然，順勢接話，將話鋒一轉：“這些農具看著簡單，實則藏著巧思，不是隨便鑿刻就能用的。曲轅犁的犁壁角度、犁轅的彎曲弧度，差一分一毫都不行。腳踏式紡車的曲柄、踏杆、凸釘，每一個部件都要嚴絲合縫。”她頓了頓，語氣誠懇，像是對自家人說話一樣，“秦國不光送器具，還派農官手把手教，連種地的法子都一併傳下去。農官在田邊講課，教你怎麼選種、怎麼施肥、怎麼輪作，聽不懂的還可以問，問到懂為止。”
她頓了頓，聲音微微拔高，丟擲更讓人心頭髮熱的話，像往火堆裡添了一把乾柴：“何況太子殿下的農官們，還發明瞭代田法和肥田的法子，如今秦國的田，一畝能打西到五石糧食！”
“西到五石？！”
災民們齊齊倒吸一口涼氣，像是被什麼東西噎住了喉嚨。代郡連年受災，不是旱就是澇，不是澇就是蝗，便是風調雨順的年景，一畝地能打兩石糧就算豐收；遇上災年，顆粒無收都是常事，地裡連草都不長。西到五石，這個數字，像一道驚雷，炸在了眾人心裡。他們端著碗的手在抖，不是因為冷，是因為不敢相信。若真有這樣的收成，他們就不用捱餓了，不用看著孩子餓死了，不用背井離鄉逃難了。
“秦國糧食多了，才能一邊給大軍供足糧草，一邊有餘糧運過來救你們。”巴清看著眾人震驚的臉，語氣愈發誠懇，像是在許下一個鄭重的承諾，“只要李將軍願意接下這份善意，只要你們願意信，秦國的糧、秦國的法子，都能送到你們手裡。不是施捨，是互助。你們有了好收成，秦國也有了穩固的後方。”
棚外的風捲著雪沫子打進來，落在百姓的發頂、肩上、碗裡，很快便融化在粥中。沒人在意冷意了。百姓們捧著粥碗，眼神里的迷茫漸漸變成了滾燙的嚮往。他們看著碗裡的熱粥，想著那西到五石的糧食，想著那些能省力氣的農具，想著巴清口中那個“日食三餐”的秦國。那不是夢，是真實存在的——因為巴清就站在他們面前，糧車就停在棚外，熱粥就在他們碗裡。
一個年輕的災民忍不住低聲問，聲音不大，卻足以讓周圍的人聽見，也足以讓遠處按劍的司馬尚耳朵豎起來：“若是……若是真能讓我們吃飽飯，用上好農具，那……那秦滅六國，好像也不是壞事？”他說完，自己先嚇了一跳，縮了縮脖子，像是怕被趙軍聽見。
這話一齣，守在棚外的司馬尚臉色瞬間沉了，鐵青得像凍硬的石頭。他按劍的手緊了緊，指節泛白，劍鞘在腰帶上發出輕微的摩擦聲。他轉頭望向遠處的趙軍大營——李牧不知何時己經站在了城樓上，披風在風中獵獵作響，被風吹得快要飛起來，他的身影在風雪裡顯得格外孤寂，像一棵被雷劈過的老樹，只剩下半截仍在挺立。
李牧不是沒聽見百姓的議論。城樓雖高，風雖大，但那些嗡嗡的聲音像無孔不入的寒氣，仍然隱隱約約地飄上來。他比誰都清楚巴清的算計，甚至比巴清自己還清楚。
她先是提前聲張運糧，讓全城的災民都知道“秦國有糧要來”。訊息像長了翅膀，傳遍了代郡的每一個角落。於是，所有災民的眼睛都盯著她的糧車，所有的希望都系在她的糧袋上。她把代郡百姓的活命希望綁在自己身上，讓他不敢動她。一旦動了巴清，殺了她，搶了她的糧，在災民眼裡，他李牧就是親手毀了他們活下去的希望。民以食為天，誰動他們碗裡的糧，誰就是他們的仇人。民心一散，軍心必亂——代郡的將士大半都是本地人，他們的親人就在這些災民裡。一個士卒的娘在喝秦國的粥，一個什長的媳婦在領秦國的糧。若是百姓恨他，將士們還能信他嗎？父子離心，夫妻離心，上下離心，這仗還怎麼打？
他不是沒試過自己賑災。他的軍糧中，向來會分出一部分給最困難的百姓，從他駐守代郡的第一天起就是這樣。可趙國朝堂早就把代郡的軍糧扣得七零八落，今年比往年更甚。邯鄲的權貴們還在爭權奪利，郭開之流拿著本該給邊軍的糧餉去賄賂朝臣、收買人心。他手裡的糧，供大軍食用就己是勉強，哪有餘糧賑濟數萬災民？他只能眼睜睜地看著百姓餓死，看著流民一天比一天多，看著城外的墳頭一天比一天密。
他也買過秦式農具，可沒錢大規模採買，國庫空虛，邯鄲不給錢。他想讓工匠仿製，可代郡的工匠本就不多，還被強徵去修城防、造兵器，他怎麼開口讓將軍放人？普通黔首隻能幹瞪眼，看著好物事，用不上，摸不著，心裡更癢。
巴清的每一句話，都精準戳在他的軟肋上。她知道他缺糧，知道他缺工匠，知道他缺錢，知道他最怕民心渙散、軍心動搖。他守了代郡十餘年，擋得住秦軍的刀槍劍戟，卻擋不住秦國送來的糧食和希望。刀槍只能傷人，糧食能活人；希望，比刀槍更難抵擋。
“將軍！”司馬尚快步登上城樓，臺階上的積雪被他踩得咯吱作響。他的甲冑上落滿了雪，眉毛上都掛著霜，聲音裡滿是焦躁，像是有一團火在胸口燒，“再這樣下去，民心都要被秦人搶光了！那些百姓，一個個眼睛都紅了，恨不得現在就插上翅膀飛到秦國去。不如我帶人衝進去，把那些秦商都抓起來，把糧車扣下，看他們還怎麼蠱惑人心！”
李牧緩緩搖頭，聲音疲憊得像拉不動的弓弦。他的目光依舊凝在施粥棚的方向，凝在那面獵獵翻卷的“秦”字大旗上，一動不動。
“抓了他們，災民怎麼辦？”
“我們……我們再想辦法籌糧！”司馬尚急道，聲音高了八度，“讓各鄉各里勻一些，讓大戶捐一些，總能湊出來。總不能讓他們一首在這裡煽動百姓！”
“籌糧？”李牧苦笑一聲，嘴角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弧度。他轉過頭看著司馬尚，眼底滿是無力，像是深秋枯井中的水，只剩淺淺一層，撈都撈不起來。
“趙國的糧，早就扣住不發了。邯鄲的權貴們，心裡只有他們的田產、封地、爵位，什麼時候想過邊關的將士和百姓？郭開在朝堂上說‘代郡糧草充足，無需再撥’，趙王遷連查都不查，就說‘準’。你找誰要去？找郭開？找趙王？他們連看都不會看你一眼。”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低到只有身邊的司馬尚能聽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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