邯鄲城入夜後，街巷便沉入一片死寂，只有更夫的梆子聲和巡城兵卒的腳步聲，一下一下，單調而沉悶。權貴雲集的城東坊間卻燈火未熄，其中最大最奢靡的一座府邸，今夜格外熱鬧。
郭開府邸坐落於邯鄲城內繁華之處，硃紅大門高闊巍峨，門扇左右各嵌一尊錯金銀饕餮鋪首，獸面獰厲，口銜大環，金光在日下流轉。門楣之下，兩排銅釘整齊排列；門檻外側，一對青石猛虎昂首蹲踞，氣勢懾人。大門兩側築有低矮夯土闕臺，頂覆青瓦，簷角立小獸，不顯僭越，卻足顯相國威儀。門內兩側，戈戟森然列於架上；門前古槐濃廕庇日，一對雲紋拴馬石靜立，日夜迎送往來權貴，更襯得府邸奢華威嚴，暗藏權勢熏天的驕橫。
守在側門外的家丁裹著厚襖，縮著脖子跺著腳，嘴裡撥出的白氣在燈籠的光暈中散成霧。他們不知道今夜府中來了什麼客人，只知道主人吩咐了，後院的密室不許任何人靠近。幾輛從側門駛入的馬車，悄無聲息地消失在庭院深處，車輪碾過積雪，連聲音都被吞沒了。
密室不大，陳設卻極為考究——西壁掛著趙國名匠織就的錦緞，地上鋪著西域來的毛氈，案上放著整套青銅酒器，燭火用的是上等的蜜蠟，沒有煙，只溢位淡淡的花香。密室無窗，與外隔絕，燭光映得西壁錦緞上的紋樣忽明忽暗，像一張張看不清面目的臉。
秦國的密使坐在客席，面前擺著酒盞，卻沒有動。他穿著一身趙國商人的錦袍，面容清瘦，目光沉穩，渾身上下看不出半點秦人的痕跡。
郭開倚在主位的憑几上，漫不經心地轉動著手中的玉璧。那玉璧是密使方才送上的“見面禮”，和田羊脂玉，溫潤如脂，雕工精細，在燭光下泛著柔和的微光。他的手指肥白，指甲修剪得整整齊齊，一下一下地摩挲著玉璧的邊緣，像是撫摸著一件愛不釋手的玩物。玉璧的寒意滲透指尖，他卻渾然不覺。
密使靜靜地等著。他是頓弱手下的得力干將，奉命潛入邯鄲，執行一個看似不可能的任務—讓趙王遷親手斬斷趙國最後一根支柱。黃金、珠寶、玉器，以及構陷李牧的證據，全部準備妥當了。而郭開，這個趙國的“頂樑柱”，只需要一點推力。
密使開口了，語氣平淡，像在聊一件無關緊要的閒事，卻字字誅心。聲音不高，但在寂靜的密室中，每一個字都像錐子，扎進郭開肥膩的皮肉裡。
“郭大人，李牧與司馬尚，怕是要成了秦國的座上賓了。”
郭開轉玉璧的動作驟然一停，肥白的手指僵在原處。玉璧上的寒意似乎更重了。他抬起眼皮，盯著密使，眼底閃過一瞬的陰鷙。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密使沒有急著回答，端起酒盞慢飲了一口，放下，用袖口輕輕擦了擦嘴角。動作從容得像在自己家中。他從袖中取出一隻木匣，雙手推到郭開面前。
“李牧在代郡，私接秦商的糧食，任由秦人在代郡豎起秦旗，與災民打得火熱。這是李牧與秦商往來的憑證，還有代郡百姓與秦人和睦相處的畫影。”密使伸出手指，輕輕地、不緊不慢地叩了叩木匣，“李牧手握重兵，卻與秦人不清不楚。大人覺得，他是為了什麼？”
郭開開啟木匣，匣中整齊疊放著幾份文書和一卷帛畫。文書是代郡糧車入營的賬目記錄，上面有李牧的簽字——那筆跡他認得，李牧批閱軍報時用的就是這種字型，一筆一畫都透著一股北疆風沙的粗糲。帛畫上畫著施粥棚外“秦”字大旗隨風飄揚，秦商模樣的婦人在給百姓盛粥，百姓們捧著碗，神色感激，將士們按劍立在棚外，沒有阻攔，為首的竟是副將司馬尚。畫師畫得極細，連旗上的字都一清二楚。
郭開看著那些“證據”，眼底的慵懶漸漸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陰鷙的冷光。他翻來覆去地看了幾遍，嘴角慢慢扯出一個意味深長的弧度。他本就與李牧不和。李牧不貪，不佔，不收他的禮，不附他的黨，朝堂上幾次當著趙王的面駁他的面子，說他是“蠹蟲”“奸佞”，讓他下不來臺。這樣一個人，偏偏手握趙國最精銳的軍隊，偏偏深得軍心民心，偏偏讓趙王又敬又怕。如今有了秦國送來的把柄，又有黃金美玉鋪路，他自然不會放過這個除掉李牧的機會。
密使的聲音適時地響起，帶著循循善誘的味道，像一條緩緩吐著信子的蛇：“李牧兩卻秦軍，功高震主。他在代郡經營十餘年，軍中將士只知李將軍，不知趙王。本就是大王的眼中釘，肉中刺。若是他再與秦國勾結，代郡數萬精兵隨時可能倒戈相向。大人覺得，趙國的朝堂，還有大人的立足之地嗎？李牧若反，第一個要殺的，怕就是大人。”
郭開將玉璧放回案上，發出一聲不輕不重的響聲，忽然笑了。
“秦使放心，本相明白。”
他當然明白。李牧一日不除，他在趙國的地位便一日不穩。李牧在，趙王忌憚的不只是李牧的兵權，還有他郭開的權位——因為李牧會說實話，會說“郭開奸佞”。如今秦國遞來了刀，他自然要借這把刀，除掉李牧這個心腹大患。至於這把刀是秦國的還是趙國的，不重要。
次日一早，邯鄲城還在睡夢中，厚重的宮門便己開啟，微弱的晨光穿過廊道，照在青磚地面上，映著斑駁的殘雪。郭開便急急入宮，沒有乘轎，沒有乘車，騎了一匹馬首奔宮門，馬身上還帶著霜。
“大王！大事不好！”
郭開跪在偏殿冰涼的石磚上，聲音急切得近乎撕裂，額頭磕在地上，發出一聲悶響。他臉上的肥肉都在抖動，眼神里滿是恰到好處的懼色和憤怒，彷彿他真的在為大趙江山憂心如焚。
趙王遷正在用早膳，御案上擺著幾碟小菜、一碗熱粥，手中拿著玉箸，被這一聲喊嚇得差點打翻。他放下玉箸，眉頭緊皺，聲音裡帶著幾分不快：“郭卿何出此言？一大早的，何事如此驚慌？”
“臣剛收到訊息，李牧與司馬尚，怕是要反了！”郭開抬起頭，眼眶泛紅，聲音都在顫。他雙手將昨夜密使送來的“證據”高高捧起，舉過頭頂，“大王請看！李牧在代郡，私接秦商的糧食，任由秦人在代郡豎起秦旗，與秦商往來密切。李牧手握重兵，卻與秦人不清不楚，分明是早己通敵，準備降秦！這是代郡傳來的文書和畫影，千真萬確，絕無虛假！”
趙王遷接過木匣，取出那些文書和帛畫。賬目上的李牧簽字，他認得；帛畫上的“秦”字大旗，他看得見。帛畫上，百姓們捧著粥碗圍著秦商，臉上滿是感激和嚮往，彷彿巴清才是他們的救世主。而李牧的副將司馬尚，就站在棚外，按劍護衛著秦商的施粥棚。
郭開跪在地上，添油加醋地說著，將李牧為了賑災接下秦糧說成是與秦商勾結，將黔首災民與秦人的和睦相處說成是李牧早己買通民心準備獻城降秦。他把自己準備好的話說得滴水不漏，句句戳在趙王遷最忌諱的地方。
“大王，李牧鎮守代郡多年，手握數萬邊軍精銳，那些將士只知李將軍，不知大王。代郡、雁門、雲中，十餘城百姓，也只知李牧能保他們平安，不知趙王在邯鄲。他若真心為趙，為何不讓軍隊驅趕秦商？為何不拔掉那面秦旗？”
他頓了頓，見趙王遷的臉色越來越難看，又加了一把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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