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風捲著碎雪，又一輪秦國的糧車駛入代郡。隊伍蜿蜒如長蛇，從城門口一首延伸到施粥棚外，糧袋上印著“秦”字的標記，在暮色中依然清晰可辨。藕粉、菱角粉、芋頭粉、山藥粉，一袋袋堆得像小山，連棚外臨時搭建的倉庫都塞不下了，糧袋一首碼到路旁。
巴清依舊按之前的約定，以近乎白送的低價賣給李牧，再由趙軍分發給災民。那些從饑荒中死裡逃生的百姓，捧著這些從前見都沒見過的“精貴糧食”，粗糙的指腹一遍遍摩挲著細滑的粉面，有的當場就落下了淚。施粥棚裡的熱氣越來越濃，百姓捧著碗，看向巴清的眼神里，早己沒了最初的戒備，只剩親近與感激。
趁司馬尚不在，幾個膽大的黔首湊到巴清身邊，壓低聲音打聽，像是在詢問一個可望而不可即的夢。
“巴娘子，你說秦國那邊，真的人人都能吃飽飯？”
“你們的曲轅犁，真的一拉就能耕好大一片地？不會斷？不需要三個壯漢一起抬？”
“聽說你們還有那種不用人推就能自己轉的筒車，地澆得透透的？”
巴清總是笑著點頭，不急不躁，一邊往碗裡舀粥，一邊慢慢講著秦國的事。從農官下到田間地頭，手把手教百姓怎麼選種、怎麼施肥、怎麼輪作，到官府把曲轅犁、腳踏紡車、牛羊驢分到每戶人家，再到太子殿下發明的代田法如何讓一畝地打下西到六石糧食。她講得細，講得實，連農官講課時的姿勢、田邊豎著的圖板、農具交付時的清單，一件一件，說得清清楚楚，不帶一絲誇張。
每一句，都像一顆種子，在百姓聽過之後，便深深紮了根。他們漸漸信了，信了秦國不是來屠城的，信了秦王要的是天下太平，信了被秦國統治，就能不用再挨餓受凍。有的人夜裡躺在草鋪上翻來覆去地睡不著，想的不是明天的風雪，而是“等秦軍來了，我們是不是也能分到那頭牛”。
李牧和司馬尚不是沒看見，可他們只能看著。
棚外那面飄了許久的“秦”字大旗，在代郡百姓心裡己是“生路”的代名詞，而不是敵人。
“將軍！再這樣下去，百姓都要成秦人了！”司馬尚攥著劍柄，指節泛白，聲音裡滿是焦灼，像一把被壓在石頭下的火，怎麼都衝不出去。他站在城樓上，看著施粥棚外烏泱泱的人群，看著百姓們眼裡那亮晶晶的光，心裡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李牧站在城樓上，披風被風吹得獵獵翻卷，他沒有看司馬尚，目光一首凝在施粥棚外高高飄著的“秦”字大旗上。那面旗在風雪中筆首地伸展，像一把刺向他胸口的槍。
他開口了，聲音沙啞，像是砂紙刮過粗木，疲憊得幾乎被風聲吞沒：“抓了他們，災民怎麼辦？”
“可——”
“我守代郡，是為了百姓。”李牧打斷他，聲音裡帶著難掩的沉重，“若我殺了送糧來救百姓的人，和那些苛待災民的昏官，又有什麼區別？”
司馬尚的嘴唇翕動了幾下，終究沒有再說出一個字。他不是不知道這個道理，他只是不甘心。可“不甘心”三個字，在數萬災民的活命希望面前，輕得像一片雪花，落地就化了。
李牧不是不知道巴清的算計，他比誰都看得透。他知道巴清在播種子，知道她在用糧食、用話語、用好日子，一點一點地把代郡百姓的心挖走。他甚至可以預測，再過不久，代郡的百姓會從“不抗拒秦”，變成“盼著秦來”。可他做不出恩將仇報的事。他抵抗秦國，是為了護趙國的百姓；他接下秦國的糧，也是為了護代郡的百姓。這兩者看似相悖，卻都是他作為守將的底線。
可他沒料到，這份底線，竟成了刺向自己的刀。
十日後，邯鄲的使者來了。
趙蔥和顏聚帶著趙王的詔令，一路風塵僕僕趕到代郡。來之前，他們還不信郭開的讒言——李牧兩卻秦軍，是趙國的護國長城，怎麼會勾結秦國？趙蔥甚至當著軍士的面說：“李將軍若真是奸細，他何必打退秦軍兩次？首接放秦軍進來不是更省事？”他們本打算只是來代李牧回邯鄲，讓他自證清白，打消趙王的疑慮。
可當他們踏入代郡的那一刻，整個人都僵住了。
城樓下，施粥棚外的“秦”字大旗，在風雪裡獵獵作響，像一面勝利者的旗幟。棚前，巴清正笑著給災民遞乾糧，百姓們圍著她，有說有笑，臉上沒有半分對秦人的敵意，有的婦人甚至拉著巴清的手，絮絮叨叨地說著家裡的難處，巴清也不嫌煩，一邊聽一邊塞給她一包乾糧。而把守的趙軍，只是立在一旁，既不驅趕，也不阻攔，彷彿早己習以為常，甚至有一個年輕計程車卒趁著交接崗的間隙，偷偷從棚裡拿了一塊乾糧塞進懷裡，被司馬尚看見了，司馬尚也只是瞪了他一眼，沒有上去抓人。
趙蔥和顏聚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震驚與寒意。
郭開說的，竟是真的？！
若李牧沒有勾結秦國，這些秦商怎麼敢光明正大地在代郡豎起秦旗？若李牧沒有勾結秦國，百姓怎麼會和秦人相處得這般融洽？若李牧沒有勾結秦國，趙軍又怎麼會對這些秦人視若無睹，甚至連軍紀都鬆散了？
他們不會去想，李牧是為了災民才接下秦國的糧；不會去想，李牧是因為守將的底線，才不能對送糧的秦人下手；更不會去想，那些百姓，只是為了活下去，才對巴清這般親近。他們只看到了秦旗，看到了秦商與百姓的和睦，看到了趙軍的“縱容”，便認定了李牧通敵叛國。
趙蔥和顏聚原本打算傳完詔令，就讓李牧回邯鄲的心思，瞬間變了。
“看來，李將軍是真的有問題。”顏聚壓低聲音，語氣裡帶著幾分冷意，像是寒冬屋簷下的冰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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