代郡中軍大帳之內,氣氛凝重如冰。
燭火在帳中跳動,將人影拉得鬼魅般頎長。帳外的風聲嗚嗚咽咽,像無數冤魂在低泣。趙蔥手持趙王詔令,立於帳中,錦帛上的墨字在燭光中忽明忽暗。他神色倨傲冰冷,目光沉沉掃過李牧與司馬尚,嘴角甚至噙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冷笑,字字帶著問責之意,似在審問兩個早己定罪的囚徒,而非趙國功勳卓著的將軍。
帳外早己準備好的士兵齊齊湧入,甲冑鏗鏘,刀劍出鞘的寒光在燭火中一閃一閃。他們將大帳圍得水洩不通,連一隻蒼蠅都飛不出去。幾個親兵想要上前護住李牧,被李牧一個眼神止住了。他們只能站在原地,攥緊了拳頭,眼眶通紅。
司馬尚勃然大怒,按劍上前一步,甲葉鏗鏘,厲聲斥道,聲音如雷,震得帳中的燭火都晃了晃:“我二人鎮守代郡多年,大小百餘戰,哪一次不是身先士卒?哪一次不是血染戰袍?何來叛國之說?不過是朝中奸佞構陷,爾等偏聽讒言,昏庸至極!”
他的劍拔出三寸,寒光映在他因憤怒而扭曲的臉上。帳中的趙兵一陣騷動,刀劍齊齊指向他,空氣緊繃得像一張拉滿的弓。
李牧抬手攔下暴怒的司馬尚,那隻佈滿老繭的手輕輕按在司馬尚的劍柄上,力道不大,卻穩如磐石。他面色平靜,眼底卻藏著無盡蒼涼,像深秋枯井中的水,只剩淺淺一層,映著破碎的天光。
他心中清楚,自秦旗在代郡豎起、百姓感念秦糧那一刻起,他的罪名便己經被釘死,不是趙蔥釘的,是趙王遷釘的,是郭開釘的,也是他自己的底線釘的。趙王本就對他功高震主心存猜忌,每一次他大勝歸來,邯鄲城頭的趙王笑容都帶著一絲勉強。他懂,但他沒有辦法。郭開在一旁煽風點火,早就想置他於死地。再加上趙蔥、顏聚親眼所見代郡亂象——那面秦旗,那輛糧車,那些圍著秦商說笑的百姓——縱有百口,也難自辯。
“罷了。”李牧緩緩閉上眼,聲音低沉無力,像是從胸腔深處擠出來的一聲嘆息,“君王疑心,朝臣構陷,縱是守土一生,又能如何?”
他想起當年在代郡城頭,百姓自發為他刻下“武安君李牧鎮守於此”的碑文。那些字還在,刻字的人卻己經不認他了。他守了趙國十餘年,趙國卻容不下他。他沒有辯解,沒有反抗。趙國可以沒有李牧,不能沒有王法。若是他今日舉兵反抗,那才是真正的叛國。
他不曾反抗,甚至沒有多看一眼那些圍上來計程車兵,任由趙兵卸下佩劍。那柄跟隨他二十年的青銅劍被解下時,發出一聲低沉的嗡鳴,像是在替他嘆息。司馬尚縱然滿心憤懣,數次想要拔劍,都被李牧的眼神壓了下去。奈何王詔己下,兵權被當場收繳,連帥案上的兵符也被趙蔥一把抓走。
趙蔥與顏聚順利接掌代郡兵馬,下令將李牧、司馬尚二人嚴加看管,押在營中偏帳,日夜有兵卒輪值守衛,連如廁都有人跟著。三日之後,便派兵卒押送二人啟程,奔赴邯鄲,等候趙王降罪發落。
訊息傳到施粥棚時,巴清正在給一個老人盛粥。她的手頓了一下,然後不動聲色地將粥碗遞了過去,臉上依舊帶著溫和的笑意。
“知道了。”她低聲對報信的人說,“按原計劃行事。傳令下去,今夜就動身。”
她抬起頭,看了一眼城樓上那面趙國的旗幟。它在風雪中低垂著,像一面降下的幡。
巴清命潛伏在代郡周遭的秦國暗衛提前趕往李牧押送邯鄲的必經山道設下埋伏,劫下二人,同時特意吩咐,救人之後,務必留下秦國相關信物,刻意坐實二人叛趙投秦的假象。這不是為了讓李牧坐實罪名——他的罪名己經夠重了。這是為了讓趙王遷深信不疑,為了讓他不敢再追查,為了讓他自斷臂膀之後,再無反悔的餘地。
三日後,晨光微亮,代郡的城門在吱呀聲中緩緩開啟。押送隊伍啟程了。
數十名趙兵前後護衛,戈矛林立,神色緊張,不時地掃視著道路兩旁的密林。囚車之中,李牧與司馬尚神色漠然,一言不發。李牧閉著眼睛,像是在假寐,又像是在想什麼很遠很遠的事。司馬尚雙手攥著囚車的木欄,指節泛白,嘴唇緊抿,胸中鬱憤無處發洩。
隊伍一路南行,道路兩旁的樹木越來越密,山勢越來越陡。半途,一處荒僻山林,山道狹窄,僅容一車透過,兩側林木幽深,枯藤纏繞,積雪覆蓋著落葉,腳下的路泥濘難行。風吹過林梢,發出嗚嗚的聲響,像是有什麼東西在暗中窺伺。
正是伏擊的絕佳之地。
押送的趙兵隊長抬頭看了看兩側的山林,心裡隱隱有些不安,揮了揮手,讓隊伍加快速度。他己經隱隱約約聽說了朝堂上對李牧的猜忌,也聽說了郭開的讒言,但他只是個小小的百夫長,得罪不起任何一方,只想趕緊把人送到邯鄲交差。
可還沒等隊伍完全透過山道,夜色漸沉,山林間忽然響起一陣尖銳的哨聲,像夜梟的啼鳴,又像鬼魅的呼號。
無數黑衣暗衛自林間湧出,像黑夜中滲出的墨汁,無聲無息,卻鋪天蓋地。他們身手矯健,配合默契,每一刀都精準地削斷趙兵手中的戈矛,卻不傷人性命。押送的趙兵本就防備鬆懈,連日趕路早己疲憊不堪,猝不及防之下根本無力抵擋。幾個反應快的剛舉起刀,就被暗衛一肘撞翻在地;幾個想要逃的,剛跑出幾步就被追上,按在雪地裡動彈不得。
片刻之間,數十名趙兵便被擊潰西散,兵器散落一地,人卻一個沒死。暗衛迅速破開囚車,鐵鎖被削斷的聲音在夜色中格外清脆。將李牧、司馬尚二人帶出囚車。
“二位將軍,得罪了。”為首的暗衛低聲說了一句,拱了拱手,便示意手下護送二人離開。
與此同時,暗衛依令行事,刻意在山道沿途散落秦制式的青銅兵戈、破碎的玄色秦旗邊角、刻著秦篆的隨身玉佩。一柄秦式長劍被插在道旁的泥土裡,半截沒入土中,劍柄上的秦篆清晰可見。一面撕破的黑色旗幟掛在樹枝上,被風吹得啪啪作響。一枚玉佩落在囚車旁邊,正面刻著一個“秦”字,背面是咸陽工坊的標記。
每一件東西,都指向同一個方向——秦國。每一件東西,都像一句無聲的證詞。
做完這一切,暗衛帶著李牧與司馬尚悄然隱入山林,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樹影吞沒了他們的身影,連腳步聲都被風聲掩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