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陽王宮大殿之上，滅趙捷報快馬星夜傳至，一封緊接著一封遞入御案。
訊息傳遍朝班，滿朝文武齊齊躬身拜賀，稱頌大秦東進之功，聲震殿宇。秦王嬴政龍顏大悅，當即論功行賞：王翦、王賁、羌瘣、楊端和各自按功勞晉爵，厚賜金帛田宅；李斯、尉繚等帷幄謀臣，亦各有升賞。大殿之內鐘樂齊鳴，群臣舉杯相慶，皆以為趙國一滅，天下一統之勢再無阻攔。
東宮深處，扶蘇端坐案前，神色淡然無波。
李牧被離間構陷、趙國內耗自毀、王翦趁勢出兵，每一步都在計劃之中。捷報於他，不過是既定棋局落子收官，並無半分意外狂喜。
他心頭念著的，是軟禁在秦北隱秘莊園的李牧、司馬尚二人。
起翦頗牧，李牧名列戰國頂尖將帥之列，半生鎮守代郡，北拒匈奴，南抗強秦，憑一己之力撐起趙國北疆半壁天；司馬尚勇悍持重，久隨李牧征戰，善治軍、得軍心，亦是難得的棟樑將才。
如此絕代雙將，若只因故國傾覆便就被磨滅了心氣，鬱郁終老，實在可惜。
扶蘇看得通透：李牧、司馬尚忠義入骨，心中唸的是趙地百姓、北疆山河，而非昏庸的趙王遷與奸佞郭開。強行徵召只能拘其身，難安其心；口舌遊說只會遭其鄙夷，難破故國執念。
唯有百聞不如一見。
不居高臨下於東宮深宮召見，不用王室禮制威壓，要讓他們親身踏入關中，親眼對比趙地的凋敝荒敗與秦國的民生安穩，親眼看見大秦的農政、吏治、工坊、教化，讓二人從眼底實景認清大勢，從心底放下執念，方能心甘情願歸心效力。
扶蘇選定了長陵鄉。
此地緊鄰渭水，地處咸陽原腹地，是他往日巡察關中、體恤鄉野時常駐足之地。無宮闕巍峨，無朝堂繁禮，只有阡陌良田、村落炊煙，是最真切的秦地民間本貌。在這裡相見，少了君臣尊卑的壓迫，多了山野相見的從容，更易以心交心。
決意既定，扶蘇不發王詔、不用廷儀，只遣幾名心腹暗衛，持私人口諭前往北境莊園，以禮相邀，而非以命強押，請李牧、司馬尚移步長陵鄉一晤。
北境隱秘莊園內，暗衛傳過口諭，庭院一時寂然無聲。
趙國剛亡，宗廟傾覆，趙王被俘，故土淪陷，李牧、司馬尚身為趙世宿將，心中悲愴沉鬱難平。司馬尚雙拳緊攥，在院中來回踱步，甲葉輕撞作響，眼底滿是憤懣與不甘，只覺國破家亡，還要受秦公子傳喚，顏面難堪。
李牧獨立廊下，遙望東方代郡邯鄲方向，久久默然。
一日之間連收數道亡國急報，他不飲不食，靜立沉思，把前因後果看得透徹。趙王昏聵、郭開禍朝、趙蔥庸碌誤軍，趙國本就內裡朽爛，縱無秦國佈局，也難久存。自己一族宗族老小皆被秦暗衛妥善安置，身困局中，早己避無可避。
更何況扶蘇不以囚徒待他們，不用王命脅迫，只以賓客之禮相邀，這份分寸，他看得明白。
良久，李牧緩緩轉頭，語氣低沉沉穩：“備馬，隨他們去一趟長陵鄉。”
司馬尚蹙眉：“將軍，國己破，我們何必……”
“去看看也好。”李牧打斷他，目光沉靜，“看看這位秦公子是何等胸襟，也看一看，如今的大秦，究竟是何等氣象。”
二人脫去戰時甲冑，換上素色布衣，不佩長劍，不帶親兵，只隨幾名暗衛輕裝簡行，策馬西向，入關中，赴長陵鄉之約。
一路西行，越靠近咸陽地界，山河景緻與殘破趙地的反差便越發刺眼。
昔日趙地，經一年內憂外患，早己滿目瘡痍：田野荒田連片，秋收爛於地頭，春來無人耕種；村落十室九空，屋舍坍塌門窗盡毀，牆頭荒草叢生；官道上流民絡繹，個個面黃肌瘦、眼神惶然，如驚弓之鳥；城郭市集蕭條閉市，糧價瘋漲，有錢無糧可買，巷陌間時有餓殍隱於溝壑。戍邊趙軍更是衣甲殘破、兵器鏽蝕，軍心渙散，全無戰力。
可踏入秦地關中，卻是另一番昇平光景。
春回大地，凍土消融，一望無際的田壟排布齊整，溝渠縱橫交錯，引水灌田井然有序。遍野麥苗青蔥，隨風起伏如綠浪。田間農夫驅牛扶犁，所用農具形制規整輕便，都是官營工坊統一鑄造分發；沿途有農官巡行阡陌，指點選種、施肥、田間管護，耐心勸導，不擾民生，只勸農事。
李牧勒馬駐足，靜靜凝望田野良久，心底波瀾暗湧。
司馬尚更是神色複雜，代郡也曾試圖效仿秦式農具、推行農法，可趙國官吏層層盤剝，工匠被強徵修城，百姓無農具、無糧種，有心效仿也無力施行。反觀秦地，官盡其責，民安其業，高下立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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