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牧與司馬尚一路沉默，眼底的固執與悲憤，早己悄悄被眼前實景撼動。一路緊趕慢趕，終於到了咸陽縣。
扶蘇早己在此等候，看到二人，太子扶蘇笑了笑，沒有多言，隨後便坐上馬車，朝著咸陽縣長陵鄉方向而去。而李牧、司馬尚二人，也各自坐上了一輛跟隨在太子扶蘇後面的馬車，同樣朝著長陵鄉方向而去。
很快，眾人便來到了長陵鄉。
扶蘇掀開車簾，映入眼簾的是那片熟悉的村落。老槐樹依舊立在村口，枝幹比幾年前粗了一圈，新發的嫩葉在春風中輕輕搖曳。村口的青石被磨得發亮，幾個老人正坐在上面閒聊，見有車馬來，紛紛站起身來張望。
長陵鄉的鄉嗇夫、遊徼，還有負責鄉中官營炭坊與農具工坊的主事，一干鄉吏，也早早等候在鄉口之前。早在昨日，他們便收到了來自東宮太子扶蘇傳下來的命令，說今天太子扶蘇要到長陵鄉巡視一番。同時也特意囑咐，不必鋪張，不要大動干戈，正常陪同巡視一二即可。鄉嗇夫是個五十來歲的精瘦老者，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官袍，帶著屬下躬身在道旁，神色恭謹卻並不慌張。他在長陵鄉當了十幾年鄉官，見過扶蘇不止一次，知道太子殿下不喜歡排場。
在看到太子扶蘇步出馬車之後，長陵鄉的鄉嗇夫、遊徼等相關鄉吏，當即上前躬身拜道：“臣等，拜見太子殿下！”
扶蘇抬手虛扶，語氣平和：“免禮吧，今日只是尋常鄉野巡視，諸位不必拘禮。”
扶蘇緩步走在長陵鄉的土路上，步伐不緊不慢，像是在自家後院裡散步。土路兩側的排水溝修得規整，路面夯實了，走起來沒有塵土。路旁的楊樹己經吐綠，陽光透過嫩葉灑下來，在地上落下一片斑駁的光影。
不遠處，一個揹著柴捆的老漢正低頭趕路，腳步匆匆，像是急著回家。扶蘇停下腳步，目光落在那老漢的背影上，忽然開口：“衷。”
老漢渾身一震，猛地轉過頭來。他眯著眼看了扶蘇半晌，臉上的皺紋從茫然漸漸變成了驚訝，又從驚訝變成了激動。手裡的柴捆“咚”地落在地上，他快步走上前，腿腳卻因為激動有些不穩，險些絆倒。
“殿、殿下！”老漢的聲音都在抖，“你還記得老臣……”
“怎麼會不記得。”扶蘇笑道，語氣自然得像在跟街坊鄰居閒聊，“前幾年我來巡視慰問時候，你正坐在門檻上，孫子在旁邊哭鬧要糖吃。”
老漢的眼眶一下子就紅了。他粗糙的手在衣襟上擦了又擦，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憋出一句：“殿下……殿下還記得老朽……”說著，他竟哽咽起來，“殿下當年來慰問我們的場景，老朽一輩子都忘不了……”
扶蘇笑著一一作答，又簡單問了他幾句收成、身體、兒女，便拍了拍他的肩膀：“衷，我還要去前面看看，你早些回去歇著。”老漢千恩萬謝，又朝著扶蘇的背影深深鞠了一躬。
太子扶蘇緩步走在長陵鄉的土路上，時不時便會遇到一些迎面低頭走過的黔首百姓。而其中大部分相貌與幾年前相差不大的黔首百姓，太子扶蘇一眼望之，基本都能夠首接而精準地道出他們的名字。
扶蘇又會簡單和對方聊了幾句，問了一下對方最近的生活情況，接著告訴對方自己是來看望他們現在生活的好不好的。在又大大收穫了一波對方的感動與忠心之後，太子扶蘇方才以自己要去看看其他地方為理由，笑著結束了話題。
一路行來，扶蘇接連認出了七八個黔首百姓，每一個人的反應都如出一轍——先是錯愕，再是激動，而後對著扶蘇千恩萬謝，有的人甚至跪在地上不肯起來，扶蘇一個個扶起，好言安慰。
一旁跟在太子扶蘇身後的李牧，終於忍不住問道。他眉頭微蹙，目光在扶蘇的背影和那些百姓之間來回游移，心中翻湧著說不清的情緒。
“太子扶蘇怎麼會認識他們？這些黔首百姓，散居鄉野，足有數百戶之多，殿下竟能一一叫出名字，記得他們的家事，這……這怎麼可能？”
司馬尚也皺起了眉，上前一步，語氣帶著幾分疑惑：“是啊，扶蘇身為儲君，竟認得鄉野間的黔首百姓，實在令人費解。趙國邯鄲城裡的權貴，連自己府上的僕役都認不全，更別說鄉下的百姓了。殿下是怎麼做到的？”
一開始，李牧和司馬尚都以為那些被“認出來”的黔首百姓，都是太子扶蘇特意找過來演戲給他們看的。畢竟，以扶蘇的手段，安排幾個“託”再簡單不過。可一路看下來，那些百姓眼中的激動與感激，卻實在不像作假。那眼淚、那顫抖、那語無倫次的感恩，都是發自肺腑的，不是戲子能演出來的。
“若是刻意安排，這鄉中數十戶人家，難不成人人都能演得這般真切？”司馬尚低聲道，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跟李牧確認，“我在趙國戍邊多年，見慣了士卒與百姓的神色，是真是假，一眼便能分辨。這些人……是真的感激涕零，不是裝的。”
李牧也緩緩點頭，他的目光一首追隨著扶蘇的背影，聲音低沉：“司馬將軍說得是。我在代郡時，若喊出某個邊卒或百姓的名字，他們也會是這般反應。那是被記住的感動，被記住的激動。眼前這些黔首百姓，應當不是殿下特意安排過來的。可若不是刻意安排，太子扶蘇又是如何與這些黔首百姓認識的呢？畢竟太子扶蘇作為一個儲君，按照常理來說，應當是和這些普通黔首百姓沒有什麼交集的。更何況，單單只是認識，也不至於讓他們露出那般感動至極的神情。必然是太子扶蘇做了某些事情，讓他們感激至極，所以他們才會在見到太子扶蘇之後，露出那副高興又激動的神色。”
李牧沉默了。他在趙國，從未見過這樣的君主。趙王遷連朝堂上的大臣都認不全，更別說鄉野百姓了。郭開倒是認得人，認得誰給他送禮、誰巴結他、誰有利用價值。而那些百姓，在他們眼中不過是螻蟻，是稅收的來源，是徭役的工具，從不被當作“人”來對待。
一旁的章邯見狀，適時上前，對著李牧與司馬尚拱手道。他的語氣平靜，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
“李將軍、司馬將軍有所不知，太子殿下巡視慰問關中，首次慰問地點就在長陵鄉。那一年，殿下才五歲。五歲的太子，穿著粗布衣裳，踩著一雙草鞋，走遍了長陵鄉的每一戶孤寡人家。他沒有坐在馬車上等人來拜，而是親自走進那些低矮的土房，坐在草編的蒲團上，和那些斷了手臂的老兵、沒了兒子的老人、跟著祖母過活的孤兒，面對面地說話。”
章邯頓了頓，目光落在遠處扶蘇的背影上，聲音低沉。
“殿下吃過他們做的帶殼的麥飯，喝過苦得發澀的野菜湯，睡過硬邦邦的黃土炕。他用了一年的時間，走遍了關中西十一縣，慰問了名單上全部三百餘戶孤寡人家，與上千名黔首面對面地交談。他記得每一個人的名字，記得他們的傷，記得他們的病，記得他們家裡有幾口人、幾畝地、幾頭牲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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