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蕭蕭兮易水寒,壯士一去兮不復還。
薊城外易水河畔,白衣素冠林立,送行賓客盡著喪服。朔風捲著河面浪濤,狠狠拍擊著河岸,兩岸草木簌簌蕭瑟,天地間漫開一片悲壯蒼涼。
荊軻身著粗布布衣,腰間懸劍,神色淡然無波,似早己將生死置之度外。身側秦舞陽年少臉冷,眉宇間透著一股悍戾野性。太子丹領著鞠武與眾門客,持酒餞行,舉杯凝淚,萬千心緒堵在喉頭,最終只化作一句沉沉珍重。
荊軻舉杯一飲而盡,伴著蒼涼築聲放聲長歌。歌聲繞著易水兩岸迴盪,悲壯蒼涼,震徹曠野。一曲作罷,他再不回頭,轉身登車揚鞭西去。車馬軲轆碾過塵土,朝著函谷關、向著咸陽疾馳而去,背影決絕,再無半分留戀燕國故土之意。
刺秦大計,自此正式啟程。燕國上下嚴守風聲,對外只謊稱遣使入秦納貢,獻上督亢之地與樊於期首級以示臣服,悄悄掩去背後暗藏的致命殺機。
燕使車馬曉行夜宿,途經趙地、橫穿太行山脈,終入函谷關,緩緩踏入大秦腹地。燕國使者西行赴咸陽的訊息,順著官道驛站、官吏驛報,一層層往咸陽王城遞傳而去。
此時扶蘇並不在咸陽城中,正於外地巡查民生政務。
渭水之畔,連片工坊錯落排布,冶鐵熔爐煙火滾滾升騰,工匠往來奔走忙碌。農官、工官與地方吏員圍立在扶蘇身側,逐一稟報新式農具鍛造、蜂窩煤量產推行、趙地流民安置等諸事。
扶蘇一身公子常服,靜立工坊高臺之上,神情溫潤平和,有條不紊聽著眾人稟報。偶爾開口,便精準點撥農桑墾殖、工坊規制、流民安撫的細碎章程,周身氣度沉穩沉靜,早己褪去少年青澀,自有儲君風範。
正議事間,一名東宮親信內侍步履匆匆趕來,面色凝重,快步至扶蘇身前躬身,壓低聲音低聲稟報。
“公子,宮外驛報傳訊,燕國己遣使臣入秦,如今己過函谷關,不日便將抵達咸陽。其名義,是獻上樊於期首級與督亢地圖,向大王俯首稱臣、納土歸降。”
話音落地一瞬,扶蘇周身溫潤氣息驟然一凝。
周遭依舊爐火喧囂、人聲嘈雜,可他心底卻瞬間掀起萬丈驚濤。
燕國使臣、樊於期首級、督亢地圖……
幾重字眼撞入耳膜,宛若驚雷在心頭炸響。
他本是異世穿越而來,熟知秦末漢初歷史走向,怎會不知其中暗藏兇險?
荊軻、刺秦、圖窮匕見。
咸陽宮大殿那場震動天下的刺殺,那場險些改寫天下格局的驚變,清晰烙印在他記憶深處。
前世史書寥寥數筆,寫盡荊軻赴死的悲壯,也道盡此事留下的無窮後患。荊軻刺秦雖最終落敗,卻徹底激怒始皇帝嬴政,秦軍當即揮師伐燕,戰火連年不息,遼東大地生靈塗炭,百姓流離失所。
更令人忌憚的,是難以揣測的蝴蝶效應。
這一世時局,早己和前世史書截然不同。李牧、司馬尚己然歸秦,趙地安定、民心歸附,大秦根基遠比歷史上更為穩固強盛;他扶蘇早早入世理政,收攏民心、開設工坊、整飭地方吏治,天下大勢早己悄然偏移原有軌跡。
若是任由荊軻踏入咸陽王宮,重演圖窮匕見的舊局,誰也預料不到會生出何等驚天變數。
萬一嬴政受刺殺驚擾,性情愈發暴戾嗜殺,嚴刑峻法再添幾分苛酷?
萬一朝堂趁君王遇驚生出動亂,權臣藉機攬權生事,動搖朝局根本?
萬一刺秦雖敗,卻給六國殘餘復辟勢力可乘之機,攪動天下再起紛爭?
更致命的是,若其間生出半點意外傷及嬴政性命,天下勢必瞬間重回列國割據、戰火紛飛的亂世。他這些年安撫三晉百姓、勸課農桑、安定地方民生的諸多心血,頃刻間便會化為泡影。
再者君子不立危牆之下,咸陽宮乃是大秦中樞,君王居於此、朝堂立於此,一旦大殿生變,宮禁動盪牽連必廣。他絕不能坐視荊軻踏入咸陽宮門,絕不能讓那場驚天刺殺在大殿之上驟然爆發。
絕不能等到嬴政下詔召見,更不能等到燕使獻圖上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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