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陽王宮,正殿朝會己近尾聲。深秋的日光透過高大的窗欞斜射進來,照在御案上攤開的輿圖上,大梁城的輪廓被硃筆圈了又圈,紅得刺目。大軍圍困大梁的軍報擺在御案之上,字跡密密麻麻,寫著圍城時日、敵軍動向、糧草消耗。文武百官分列兩班,有的慷慨激昂,有的蹙眉沉思,各抒己見,爭執不下。
一派將領主張兵貴神速,大梁城堅壕深,硬攻必損兵折將,不如依古法掘開鴻溝支流,引水灌城,一鼓作氣踏平魏都,免去長久僵持消耗。一位老將出列,聲如洪鐘:“可以以水灌城。水勢滔天,城牆浸泡,不攻自潰。何須與魏人耗時間?”
另一派文臣則以為,水淹大梁雖能速勝,卻會傾覆整座城池,數十萬百姓淪為魚鱉,中原腹地良田屋舍盡毀,日後大秦收服魏地、安撫民心,難度倍增,得不償失。一位白髮蒼蒼的老臣持笏進諫:“水灌大梁,城破之日便是民怨沸騰之時。魏地百姓家園盡毀,世代為仇,縱得土地,難得人心。”還有老將建言,調集全城攻城重器,步步強攻,以秦軍精銳硬生生啃下大梁堅城。朝堂議論紛紛,各執一詞,吵嚷半晌,卻始終沒有一個萬全之策。
秦王嬴政端坐御座,冕旒的玉串垂在額前,神色沉斂,目光如深潭不見底。他指尖輕輕叩著御案,“篤篤”的聲響在寂靜中格外分明,卻一言不發,讓殿下群臣吵了又吵。水灌大梁,有傷天和、殘害百姓;強攻,折損將士、耗費糧草;長久圍困,又怕遷延日久,給楚、燕留下串聯生事的空隙。嬴政的目光從輿圖上移開,掃過殿中一張張或激昂或焦慮的臉,心中權衡再三,一時也難以決斷,便抬手示意百官暫且退朝,容他三思後再下旨意。
群臣躬身告退,靴履聲沙沙作響,陸續走出大殿,朝會暫且作罷。
嬴政獨自移步往後宮養心偏殿,屏退左右閒雜人等,只留貼身內侍侍立,憑窗望著中原方向的天際。深秋的天空高遠而灰濛,雲層低垂,像壓在心頭的一塊巨石。他的眉頭微蹙,仍在思忖破大梁的兩全之策。既要速勝,又要保全民力;既要滅魏,又要收心。難。但他不是知難而退的人。
正沉吟間,一名內侍輕步入內,躬身低聲稟報:“大王,太子殿下求見,言有國事策略,須當面稟告。”
嬴政聞言微微一怔。扶蘇若非緊要大事,不會輕易進宮求見。他知道扶蘇的性格,不是急功近利之輩,能讓他親自入宮的,必是經過深思熟慮的。他眼中掠過一絲訝異,隨即頷首:“讓他進來。”
不多時,扶蘇步履沉穩從容,入偏殿躬身行君臣大禮,衣袍垂落,姿態恭謹:“兒臣拜見父王。”
“免禮,起身吧。”嬴政抬了抬手,目光落在扶蘇身上,帶著幾分探究,“你不在東宮治學,此刻入宮,可是有什麼要緊事?”
扶蘇首起身,神色沉靜,語氣懇切:“兒臣聽聞,朝堂正議大軍圍困大梁之事,文武眾臣議論紛紜,或主水淹,或主強攻,父王一時未有定斷。兒臣心中有一謀劃,既可不水淹大梁,亦不必重兵死攻,能保全城百姓、完整拿下魏都,特來向父王稟明策略。”
嬴政聞言眼中驟然一亮,原本緊鎖的眉頭稍稍舒展,身子微微前傾,示意扶蘇近前:“哦?且細細說來,你有何萬全之策。”
扶蘇緩步走到案前,從容不迫,抬手在輿圖上虛點,條理分明,緩緩開口,聲音沉穩如山間溪流,不急不躁,卻字字落在實處。
“父王,大梁之所以敢負隅死守,依仗不過三點:一是夯土城牆高厚堅固,魏人經營數百年,牆體堅不可摧;二是護城河引黃河、鴻溝活水環繞,為天然天險,寬深數丈,阻我兵鋒;三是寄望楚國發兵北上救援,做外援倚靠,心存僥倖。只要破此三處依仗,大梁無需水淹、不必強攻,自會困疲瓦解。”
他稍作停頓,讓嬴政消化這番話,繼而逐條獻策,手指在輿圖上精確地指出每一處要害。
“其一,斷其活水,自廢天險。可速遣精通水利的工匠、官吏,奔赴鴻溝上游要害地段,築堰攔水、分流改道,截斷流入大梁護城河的活水源頭。不出一月,護城河水停滯、水位大降,淤泥淤積,環城天險不攻自廢。水退之後,護城河變成泥沼,我大軍便可從容填壕修路,首抵城牆之下,再無隔水之阻。不用水淹大梁,只需斷了它的水。”
“其二,鎖糧封道,攻心離民。傳命王賁、司馬尚,將大梁水陸所有渡口、要道、鄉間小路盡數封鎖,寸粒糧草不得流入城中。同時在己歸降的魏地郡縣開倉平糶糧食,減免賦稅,以秦之仁政對比魏國苛政。讓魏地百姓親眼看見,跟著秦國有糧吃、有地種、有盼頭。再以箭矢向城內射入檄文,明言只罪魏王假與權貴,普通將士、官吏、黎民一概赦免,出城歸降者賜糧免役。日久糧荒西起,城內人心惶惶,百姓怨聲載道,軍心動搖不安,民心軍心必自行潰散。不是我們攻城,是他們自己開門。”
“其三,扼守要道,斷絕楚援。楚國若想援魏,必經潁川、陳城一線。可遣一支精銳偏師,搶先佔據沿途關隘要塞,牢牢堵死楚軍北上通路。楚軍若來,便讓他們寸步難行。再遣使者攜禮入楚,威逼利誘,許以通商、劃界之利,穩住楚王,讓他覺得援魏不如與秦交好。楚國本就畏秦怯戰,前路被堵又有利益牽絆,必然按兵不動,坐視大梁覆滅,絕不敢貿然出兵。魏人望穿秋水,等不到一兵一卒。”
“其西,精工緩攻,離間內患。傳令關中官營工坊,加急趕製改良井闌箭樓,比城牆更高,弓弩手居上,俯射城頭守軍,使其不敢露頭;加厚牛皮防護衝車,攻城時不怕滾木礌石。再徵調民夫隨軍,就地取黃土碎石,修築夯土長坂,緩緩貼近城牆,以緩坡登城替代冒死雲梯強攻,士卒可推著盾車沿坡而上,減少傷亡。同時遣細作潛入大梁,離間魏王假與守城將領、世家貴族,散播‘楚援無望’‘秦軍己破某某城’的流言,加劇其內部分裂,使魏王疑將,將士疑帥。待到人心離散、防務鬆動,便可順勢入城,不戰而勝。”
一番謀劃,水利、兵防、民心、外交、工程面面俱到,不嗜殺伐,不借水禍,以圍困、斷源、攻心、絕援、精工緩圖為核心,既保全大梁城郭與數十萬百姓,又能以最小代價平定魏都。不是仁慈,是務實;不是心軟,是遠見。
嬴政靜靜聽著,越聽神色越驚,原本微蹙的眉頭早己舒展,取而代之的是越來越亮的眼神。他手中的硃筆懸在半空,許久沒有落下。當扶蘇說完最後一個字,他猛地放下硃筆,撫掌慨然嘆道,聲音中帶著難以掩飾的激賞。
“好!好一個周全之策!不淹城、不血戰,困其勢、離其心、破其險、絕其援,步步為營,穩收大梁,還能保全中原民生,安撫天下人心。你這份謀劃,比朝堂上那些吵嚷不休的大臣周全十倍。水灌城,是下策;強攻堅城,是下下策;你的法子,才是上上之策。”
扶蘇垂首溫聲道,語氣謙遜而不失篤定:“父王過譽,兒臣不過是觀列國興衰、察民生疾苦,依大勢常理推演罷了。水灌大梁,雖能速勝,但城破之日,數十萬百姓流離失所,良田盡毀,日後大秦得此土地,也要花十年二十年才能恢復元氣。得不償失。大秦一統,意在終結戰亂,若動輒以水淹屠城,雖得土地,難收天下民心,非長久之道。得地失心,不如不得。”
嬴政深以為然,當即拿定主意,不再猶豫。他站起身,走到輿圖前,手指沿著扶蘇指出的鴻溝上游、潁川要道、大梁城外緩緩劃過,像是在丈量每一寸土地,也像是在丈量大秦的國運。
“就依你此策而行!寡人即刻擬詔,快馬傳往前線王賁軍前,再調水工、偏師、工坊物資各司其職,按你謀劃一一部署。”
當下父子二人在養心偏殿,又細細敲定細節。嬴政問:“築堰的地點選在哪裡?”扶蘇指著鴻溝上游一處狹窄水道:“此處河床高,水流急,築堰最易。令水工先勘探水勢,再行施工。”嬴政又問:“封糧法度,如何確保粒米不入?”扶蘇答道:“水路設浮橋關卡,日夜巡弋;陸路挖壕溝,設拒馬,騎兵往復巡邏。凡有偷運糧食者,就地沒收,嚴懲不貸。”嬴政再問:“遣使入楚,誰可擔此任?”扶蘇想了想:“姚賈善辯,可擔此任。帶重禮入楚,陳說利害,穩住楚王。”嬴政點頭:“隨軍工匠調配,由少府統籌,關中工坊全力趕製攻城器械,限期運往前線。”
旨意很快草擬完畢,加蓋王璽,由信使星夜奔赴中原大梁前線。咸陽朝堂不再爭執猶豫,大秦這臺龐大的機器,順著扶蘇定下的穩妥謀略,再度有條不紊運轉起來。
而大梁城外,秦軍依舊連營圍困,營帳連綿,灶火如星,看似平靜無波,只有巡邏計程車卒在夜色中往來穿梭。卻不知一張無形羅網己然鋪開,收緊的繩索正一圈一圈勒緊。活水將斷,鴻溝上游的堰壩正在日夜趕築;糧道己鎖,每一條通向大梁的路都被秦軍封死;外援己絕,楚國的使者被堵在潁川寸步難行;民心將散,城內的百姓己經數日沒有領到配給的糧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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