郢陳，陳城舊宮別苑。
此地曾是楚國故都。白起破郢之後，楚王遷都於此，經營三十餘載，宮室雖不及舊郢恢弘，卻也亭臺樓閣錯落有致，一磚一瓦皆是楚地風骨。廊柱上的雕紋是楚式雲雷，窗欞間的鏤空是楚式夔龍，連簷角的瓦當都刻著鳳鳥紋樣——楚人崇鳳，秦人尚玄龍，在這座城裡，鳳還在，玄尚未染透。
如今雖己入大秦版圖，改為郡縣轄制，郡守是秦人，縣吏是秦人，街頭的告示是秦篆，路邊的界碑是秦制。可街巷間的風物、市井裡的口音，依舊帶著濃濃的楚韻，半點洗不去。老人家蹲在門檻上抽旱菸，說的是楚地方言；婦人抱著孩子在井邊洗衣，哼的是楚地歌謠；連巷口賣餅的老漢，烙的餅都是楚國古法。秦旗插在城頭，風吹日曬，顏色依舊鮮亮，卻吹不散人心裡的舊國。
秋風不比咸陽宮內斂，掠過郢陳城頭的老槐，卷著枯黃落葉，簌簌落在青磚甬道上。院中立著一尊青銅鶴燈，燈身銅綠斑駁，鶴頸修長，鶴喙微張，燈中殘火微明，映得廊下一道身影沉凝如山。那道影子在火光中忽長忽短，像他此刻飄搖不定的心緒。
正是昌平君，熊啟。
一身秦式錦袍，玄色織金，腰間繫著玉帶，卻未束過於張揚的金玉冠飾，只以素玉束髮，面容沉穩深邃，眉宇間藏著曾為秦相的貴氣，又浸著楚國王裔的沉鬱。他生於咸陽，長於秦宮，歷仕昭襄、孝文、莊襄，首至當今大王嬴政，更是曾居大秦丞相之位，位居百官之首，平定嫪毐之亂，穩朝堂大局，半生都是秦臣。他的功勳寫在秦國的史冊上，他的名字刻在秦廷的柱石上，他的身家性命，都與大秦緊緊綁在了一起。
可他血脈裡流淌的，終究是楚考烈王的骨血。
一半是秦室外戚，母親是秦人，他在咸陽出生，在秦宮長大；一半是楚宗嫡脈，父親是楚王，他的先祖在荊楚之地世代稱王。他天生便站在秦楚之間的夾縫裡，像一株紮根在兩塊巨石之間的樹，根鬚被兩邊拉扯，隨時都可能斷裂。
自華陽太后薨逝，楚系外戚在咸陽朝堂日漸失勢。那些曾經依附楚系的朝臣紛紛改換門庭，那些曾經與楚系聯姻的世家悄然疏遠，連他府上的門客都散了大半。他便成了嬴政心中需要制衡、外放之人。魏土初定，三晉盡歸大秦，嬴政一紙詔令，將他罷去相權，調離咸陽，遣來這郢陳坐鎮。
名為鎮撫楚地舊民、監管地方安穩，實則是疏離猜忌，外放監視。不給丞相之權，不給一兵一卒，只給一個空頭銜，讓他在這座舊楚都裡做一個有名無實的“鎮守”。他身邊的屬吏都是秦人，他的一舉一動都有人記錄上報，他連出門訪友都要先遞請帖——不是給朋友，是給監視他的人。
熊啟負手立在廊下，望著天邊沉沉暮色，天邊的雲很厚，壓得很低，像一口倒扣的鍋，把整座郢陳城罩在裡面。他指尖無意識摩挲著腰間玉佩，那是早年楚宮所制，刻著楚式雲紋，楚人血脈的印記，是他刻入骨髓的根。玉佩溫潤，觸手生涼，像極了他此刻的心境——表面平靜，內裡寒涼。
耳邊隱約能聽到市井間的私語，斷斷續續，像風中的蛛絲，飄忽不定。
魏亡的訊息早己傳遍中原。街頭的告示欄上貼著秦軍的捷報，字跡工整，措辭雄壯——“大秦王賁率師伐魏，魏王假自盡，魏地悉平”。百姓圍在告示前，有的識字，有的不識字，識字的人念給不識字的人聽，聽完後一陣沉默。
秦人意氣風發，只待揮師南下，踏平荊楚。而郢陳城內，楚民皆是人心惶惶，人人都清楚，三晉覆滅之後，大秦兵鋒下一個對準的，必是楚國。楚國的命運，就像案板上的魚，只等屠夫舉刀。
他早己探知咸陽朝堂的議論，秦國的密報每日都會送到他的案頭，堆積如山。也暗中聽聞了秦王與公子扶蘇在偏殿的定策——先伐強楚，再掃燕、齊。那是宮廷深處的決策，尋常人無從知曉，但他的訊息渠道從未斷絕。李信請命二十萬大軍便可蕩平楚地，王翦堅持非六十萬不可；秦王己然決意，先令李信整軍練兵，擇日南下試探楚地虛實，又遣使賂齊、留兵震燕，整飭魏地糧道吏治，步步佈局，全是為滅楚鋪路。從關中到魏地，從魏地到楚境，每一條路都有人在修，每一座倉都堆滿了糧，每一名士卒都在日夜操練。
一樁樁，一件件，傳入熊啟耳中，只覺心底寒涼。像有人在寒冬臘月裡，把一桶冰水從頭澆到腳。
他首先思量的，是自身處境。這不是自私，是清醒。
咸陽早己無他立足之地。華陽太后己逝，她在時，他還能以“太后外戚”的身份在朝堂立足；她一走，他便失了最後一道屏障。楚系朝堂勢力凋零，那些曾經與他並肩而立的老臣，或死或退，或改換門庭。嬴政雄猜好勝，志在一統六合，不容人掣肘，更容不下半點舊國宗室留在朝堂上礙眼。他身為楚國王子，又曾身居秦相高位，位極人臣，本就是帝王最忌憚的那種人——有權、有聲望、有血統。
如今被外放郢陳，遠離中樞，看似有鎮守一方之權，實則進退皆不由己。他的命令出不了這座舊宮，他的政令下不到郡縣，他像一個被放在玻璃瓶裡的人，能看見外面的一切，卻碰不到。
若大秦順利滅楚，楚國宗廟傾覆，昭、屈、景三族落敗，楚國的王族被清算、被遷徙、被遺忘。他這楚國王裔，留在秦地只會是眼中釘、肉中刺。待到天下一統，六國舊宗室逐一清算，王族一個不留，世卿一個不剩，他難逃被削爵、軟禁，甚至賜死的結局。不是他多疑，是秦國的規矩就是這樣——韓王死了，趙王遷被軟禁，魏王假自盡。
於秦，他終究是外人；於楚，他是血脈嫡宗，早己無退路可言。在秦人眼裡，他是楚國人；在楚人眼裡，他是秦國的官。兩頭不討好，兩面不是人。他的每一步路都是死路。
再思郢陳地勢人心。
此地地處黃淮之間，西接韓魏，南連淮水，是秦軍南下伐楚的咽喉要道、後勤樞紐。從關中運來的糧草，先到洛陽，再到開封，再到郢陳，然後才分撥南下。秦軍日後伐楚，糧草輜重必以大梁、郢陳為中轉，大軍進退也必經此地。誰控制郢陳，誰就控制了秦軍的糧道。
更要緊的是，郢陳做過三十八年楚都，城中父老皆是楚民，周邊鄉縣也多是楚國舊部，心底念著故國，怨著秦法嚴苛、徭役繁重，只是懾於兵威不敢作亂。秦吏貼告示，秦卒巡邏，楚民低頭走過，不敢多看一眼。可怨氣不是消失了，是壓在地底下，像暗河，隨時可能湧出地面。
只要他振臂一呼，以楚國王裔身份號召，郢陳軍民必然響應。他姓熊，是楚考烈王的兒子，是楚國王室的嫡脈。在這裡，他的姓氏比秦王的詔令管用，他的臉比秦吏的文書親切。屆時便可據守陳城，掐斷秦軍南北糧道，端掉李信大軍的後路，讓十萬秦軍進不能戰，退不能走，餓死在淮北平原上。
繼而又想楚國國運。
楚國疆域遼闊，從淮水到長江，從長江到洞庭，從洞庭到五嶺，方五千裡，帶甲數十萬。項燕久經戰陣，善守善伏，是老將，是硬骨頭，是大秦最難對付的勁敵。可若任由秦國按部就班，先穩魏地、囤積糧草、穩住齊國、震懾燕國，再傾舉國之力伐楚，以一國抗天下大勢，楚國縱有底蘊，也難長久支撐。不是楚軍不強，是秦國的國力太強，強到可以慢慢磨，磨到楚國油盡燈枯。
若是趁李信輕兵深入、輕敵冒進之時，自己在郢陳驟然起事，與項燕楚軍前後夾擊，便可大破秦軍，折損大秦兵鋒，逼得嬴政暫緩滅楚之計，給楚國爭取數年喘息之機。數年，足夠楚國整軍修政，聯結列國殘餘，北聯燕、趙，東聯齊，南聯百越，或許還能守住社稷，留存楚祀。楚國不滅，天下格局就還有變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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