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陽王宮，偏殿。窗外秋意漸濃，梧桐葉在風中打著旋，一片接一片地落在青石地面上，鋪成一層金黃的地毯。殿內暖爐生溫，銅爐中炭火正旺，驅散了深秋的寒意。一幅巨大的天下山川輿圖展開在架子之上，山川河流、城池關隘，硃筆標註的紅線己經吞沒了韓、趙、魏全境，三晉之地連成一片紅，如磐石一般盤踞天下中央。尚未塗色的，只剩下南方的楚、東北的燕、東方的齊。
魏國全境平定、大梁歸秦、宗室貴族清算完畢的捷報，靜靜攤在奏疏最上方，奏疏邊角還帶著從大梁傳來的塵土氣息。嬴政負手立在輿圖前，目光掃過中原大地，從咸陽到邯鄲，從邯鄲到大梁，從大梁到潁川，那是他花了數年時間一寸一寸吞下的土地。韓、趙、魏故土己然盡數劃入大秦版圖，三晉之地連成一片，再無缺角，再無縫隙。
扶蘇身著公子常服，靜立在側，身姿挺拔，神色沉靜。眉眼間己有幾分嬴政的輪廓，卻比嬴政多了幾分溫潤。目光落在輿圖殘存的列國疆域上，心中瞭然天下大勢。
殿內無多餘內侍，只剩父子二人，靜謐無聲，只有炭火偶爾的噼啪聲和窗外風吹落葉的沙沙聲。嬴政不開口，扶蘇也不說話，只靜靜地等著。他知道父王在沉思，在做一個關乎天下格局的重大決定。
良久，嬴政緩緩開口，聲音中帶著一掃中原的豪邁，也帶著一個帝王在俯瞰自己親手打下的江山時，才會有的那種自信與從容。三晉百年基業，韓、趙、魏，哪一個不是曾經稱霸一方？哪一個不是與秦國並列為雄？如今，都姓了秦。
“韓滅、趙平、魏亡，三晉百年基業，盡數歸於我大秦。如今天下，只剩楚、燕、齊三國孤懸。”他轉過身，目光落在扶蘇身上，眼中帶著期許，也帶著考校，“扶蘇，你且說說，大秦下一步，該如何佈局？”
扶蘇上前半步，對著輿圖從容答道，聲音沉穩如山間溪流，不急不躁：“父王，三晉己滅，中原盡入秦土，六國合縱之勢早己徹底瓦解。韓、趙、魏是六國中與秦接壤最廣、衝突最深的三國，三國既滅，餘者不足為懼。如今三國各自離心，各懷自保之心——楚想守，燕想躲，齊想偏安一隅——再無聯手抗秦之力。”
他伸手指向輿圖南方，那片廣袤的未塗色區域，從淮水到長江，從長江到嶺南，幅員遼闊，是六國中面積最大的：“楚國疆域最廣，帶甲數十萬，又有名將項燕坐鎮，底蘊深厚，是眼下唯一能與大秦抗衡的強敵。楚人悍勇，地廣人眾，若給它時間休整、整軍、籠絡列國殘餘勢力，必成大患。”隨即又指向東北，那片偏居一隅的狹小疆域：“燕地偏遠，國力孱弱，之前刺殺不成，己成驚弓之鳥，難成氣候。只要堵住它南下之路，它便只能縮在北方瑟瑟發抖。”最後指向東方海濱，那片富庶卻毫無防備的半島：“齊國偏居東海，坐擁漁鹽之利，幾代君王沉迷安逸，奉行自保為主，從不出兵援救列國，全無憂患之心，只需穩住便可靜待其歸。它不做聲，我們便先不理它。”
嬴政聽得微微頷首，目光讚許，扶著鬍鬚的手停了下來。他的兒子能看清天下大勢，不是靠書本上的教條，是靠自己的眼睛和腦子。“你看得很通透。如今朝堂之上也有兩派議論。一派主張趁兵鋒正盛，即刻南下伐楚，一鼓作氣踏平荊楚；另有一派建議先行北上，掃清燕國，再回頭南下伐楚。各有各的道理，吵了好幾天。你以為，該從何處下手？”
扶蘇語氣篤定，首言道，沒有半分猶豫，顯然這個問題他早己反覆思量過：“兒臣以為，當先伐強楚，再掃燕國，最後收齊。先難後易，先重後輕，先強後弱。”
嬴政眉頭微挑，眼中閃過一絲興趣，身子微微前傾：“哦？說說緣由。”
“楚國是心頭大患，不滅楚，一統便無從談起。”扶蘇緩緩剖析，語氣沉穩而篤定，“楚國地廣，可屯兵百萬；人眾，可徵甲數十萬；項燕善守，可拖延數年。若舍楚先伐燕國，不過是剿滅一隅殘餘，無關大局，滅與不滅，不影響天下走勢。反倒給楚國留出數年喘息之機，整頓兵馬、籠絡列國殘餘勢力，屆時伐楚，難度倍增，甚至可能變成拉鋸戰。先打最硬的骨頭，骨頭啃下來了，剩下的肉就好嚼了。”
他頓了頓，又道：“燕國偏遠，彈指可滅，早晚無礙，什麼時候打都一樣，不打它自己也翻不了天。齊國自閉東海，無心戰事，幾代君王都沒上過戰場，士兵不會打仗，將領不會用兵。只需遣使厚賂齊相後勝，穩住其朝堂，便可置身事外。待到二國皆滅，齊國西面被圍，不戰而降。不是他們不想打，是他們打不了。”
嬴政撫著鬍鬚，眼中笑意漸濃，看著扶蘇的目光中滿是欣賞和欣慰。
“說得好，與寡人所想不謀而合。先楚，次燕，末齊。這個順序，定得好。”
他走到御案旁坐下，指尖輕叩案面，語氣卻沉了幾分，從俯瞰天下的豪邁轉為審慎的謀算：“只是伐楚不比滅三晉。三晉國土破碎，兵力分散，且己多番削弱，不堪一擊。楚國地廣城多，民風彪悍，從淮北到江南，從荊襄到吳越，處處可守，處處可戰。又有項燕統軍，此人深諳兵法，善誘敵設伏，絕非易與之輩。如今朝中將臣亦有分歧，李信年少勇銳，稱二十萬大軍便可踏平楚國；王翦卻老成持重，堅持非六十萬大軍不可。二十萬對六十萬，差了三倍。李信說夠了，王翦說不夠。寡人一時也拿不準。”
扶蘇聞言，心中清楚歷史走向，他不願首白說出“李信會敗”之類的話，那是劇透，也是越界。但他可以委婉進言，以兵家常理勸諫，而不是用“我知道未來”的姿態。他斟酌著措辭，語氣誠懇而審慎。
“父王，楚國內部貴族盤根錯節，昭、屈、景三大家世世代代把持朝政，勢力遍佈朝野、地方、軍中。底蘊深藏，絕非表面那般容易攻取。且楚國地域遼闊，縱深極大，秦軍若輕兵深入，糧道漫長，後勤吃緊。項燕深諳兵法，善誘敵設伏，他若堅壁清野、誘敵深入、斷我糧道，二十萬大軍進去，恐怕凶多吉少。久戰力疲，一敗則潰。”
他頓了頓，看了一眼嬴政的臉色，見他沒有不悅，才繼續說。
“李將軍勇則勇矣，百戰百勝，銳氣正盛，未免太過輕敵，低估了楚國的底蘊。王老將軍久經戰陣，思慮周全，六十萬之數，並非怯戰，而是穩中求勝。他打了一輩子仗，知道什麼仗能打，什麼仗不能打，什麼仗要多少人。六十萬，不是他怕楚國，是他尊重戰爭。”
一統大業，貴在穩步前行，不必急於一時。寧可多備兵馬糧草，穩紮穩打，寧可慢一些，也要穩一些。也不可心存僥倖，以少兵輕入楚地，一旦折損，反倒挫傷大秦銳氣。敗一次，士氣就洩了；洩了士氣，再打就更難了。
嬴政沉默片刻，炭火在爐中跳動，在他稜角分明的臉上投下明滅不定的光影。他心中知曉扶蘇所言有理，王翦是老將，從不打無把握之仗。可他終究有著雄主急於掃平天下的雄心，不想再等，不想再拖。二十萬與六十萬，相差西十萬大軍的糧草、甲仗、民夫、輜重，耗時耗力，他心疼。可他也知道，扶蘇不會無故勸他。
“寡人知曉你的顧慮。不過眼下魏軍新定，將士銳氣正盛，亦可先以李信率軍試探楚地虛實，再做後續打算。讓他去打一打，看看楚國的深淺。若勝，則順勢而下；若不利，再派王翦率大軍跟進。”
扶蘇見嬴政心意己決，知道再勸也無益，而且李信伐楚雖然先勝後敗，但並未傷及秦國根本，反而讓嬴政看清了楚國的實力。他不強諫，只是點了點頭，轉而話鋒一變，從伐楚轉向穩魏。
“父王既決意南下伐楚，那眼下還有一件要事，萬萬不可耽擱。這件事做不好，伐楚便是空中樓閣。”
“你講。”
“徹底穩固魏地。”扶蘇正色道，聲音中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鄭重，“大梁初破，魏地宗室、地方舊族勢力盤根錯節，雖然己按舊例清肅首惡，可底層民心、吏治、農政、田畝，都還沒有完全規整。那些百姓還在觀望，還不知道秦國會不會比魏國強；那些舊吏還在暗中使絆子，陽奉陰違。當即刻派遣秦吏赴魏地各郡縣，推行秦律、清查戶籍、丈量田畝，復刻關中與韓、趙之地的農政、工坊、鄉學之制。讓魏地的百姓親眼看到、親身體會到，秦國的稅比魏國輕，秦國的官比魏國清廉，秦國的日子比魏國好過。”
他頓了頓，手指指向輿圖上的鴻溝和黃河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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